沈清嫵开口唤他。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虚无縹緲,仿佛从遥远的边际传来。
“哎。”
谢景云下意识地回应。
转过头,正想嘲讽她怎么不叫表哥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清嫵就那么閒閒地坐著,莲青色的裙摆如流水般泻下,在微风里漾开极柔的涟漪。
阳光从左侧的花影间漏下来,在她脸颊上投下些斑驳晃动的光点。
白皙无暇的脸庞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暉,仿佛暖玉生烟。
她的眼睛望著远处不知名的某一点,长睫偶尔轻眨一下,像蝴蝶棲息时颤动的翅尖。眼尾天然的微微上挑,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瀲灩的光。
满园的姝色,在她身旁,都成了背景。
她,似乎越来越美了。
沈清嫵歪过头,朝他一笑。
“谢景云,如果有一天我要嫁人,你会怎么想?”
谢景云正值愣神之跡,差点被呛到,“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清嫵又正过身,“就是问问。”
上一世,她说要嫁给傅淮之时,和她一向不对付的谢景云,第一个过来告诉她,傅淮之並非良人,叫她不要嫁。
有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谢景云是在意她的。
兄妹之情的在意。
谢景云放下碗,难得认真想了想。
“你要是嫁人,我得先看看那人配不配得上你。要是配不上,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什么样的人配得上我?”
沈清嫵好奇地问。
“这个嘛……”
谢景云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谢景云忽而看著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首先的武功高强,不然怎么保护你?
其次得聪明,不然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还得家世好,位高权重,不能让你受委屈。
最重要的是,得对你一心一意,不能纳妾,不能三心二意。”
沈清嫵听完,轻笑道:“照你这个標准,怕是整个上京都找不出一个。”
“那当然。”
谢景云理所当然回答。
“你可是永康郡主,还是我们镇国公府的表姑娘,哪能隨便嫁人。”
沈清嫵心中一暖,“那如果我一直不嫁人呢?”
谢景云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不嫁就不嫁唄,你这么笨,本来也没准备你能嫁得出去。
咱们镇国公府还养不起你一个姑娘家了?你就一辈子住在这儿,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多好。
你是有点討厌,但小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会同你计较的。”
原来,谢景云一直是这么想的。
沈清嫵压下眼中的热意,故意道:“那不行,我若一辈子不嫁,岂不是耽误了你娶妻?谁家姑娘愿意嫁进来有个小姑子杵著?”
谢景云一愣,隨即脸一红。
“你,你胡说什么!小爷我才不娶妻呢!女人多麻烦,还是练武有意思。”
沈清嫵弯唇,“这话可別让外祖母听见,不然又该念叨你了。”
“你別告状就行。”谢景云警告。
知道镇国公府眾人这么在意自己,连回沈府的心情都变好了。
这一路,她的嘴角就没垂下去过。
夜深了,一轮残月悬在空中,沈府被薄薄的雾气笼罩,只余几盏孤灯在廊下摇曳。
沈清嫵坐在梳妆檯前,卸下发间的珠釵。
白天和谢景云的对话还縈绕在耳畔,那份难得的温情让她冰封许久的心感到安稳。
她笑,镜中人也跟著笑。
沈清嫵正准备唤福芽备水洗漱,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很轻,几乎被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掩盖。
外面有人!
沈清嫵心头一紧,迅速从梳妆匣底部抽出一支锋利的簪子握在手中,屏息静听。
那人的脚步声极轻,从走路就可以断定,这人是个高手。
脚步声在窗外停下。
“谁?”
她低声问道,声音里透著警惕。
窗外沉默片刻,隨即传来一个低沉略有些沙哑的男子声音。
“是我。”
沈清嫵听出了,是萧衍。
她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抗拒
“侯爷深夜翻墙入女子闺阁,未免太失礼数了,请回吧。”
窗外的萧衍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倚在墙上,脸苍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红莲噬心毒復发不过半日,此刻他的五臟六腑像是在被烈火灼烧,四肢百骸却冰冷刺骨。
如果不是无劫说镇国公府想让谢回娶沈清嫵,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险前来。
“清清,我有要事相告。”
萧衍努力保持正常语调,“关於你和谢回的婚事。”
沈清嫵一怔,她和谢回的婚事?怎会这么快传到了萧衍耳中?
“我的婚事与侯爷何干?”
她语气冰冷,“请侯爷自重,我说过了,不想和你再有牵连。”
萧衍闭了闭眼,强压下喉间的腥甜。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狼狈不堪,也知道沈清嫵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可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谢回不適合你。”
萧衍艰难地说道:“他人品贵重,才貌双全,但我能看出,你们互相没有男女之情,他对你无意,你们不合適。”
沈清嫵被他气笑了,深夜不请自来,就为了和她说这个?
“萧侯爷是以什么立场来说这番话?我们很熟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著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沈清嫵心头一跳,握紧了手中的簪子。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下,萧衍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捂著胸口。
他穿著一身黑色夜行衣,髮丝微乱,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最醒目的是他嘴角那抹鲜红的血跡,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沈清嫵愣住了。
萧衍是不是不要命了,他现在这模样,分明就是红莲噬心蛊刚復发不久,他不在侯府好好休养,跑到这里做什么!
沈清嫵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怎么样了?”
萧衍抬起头,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嚇到你了?抱歉。”
他试图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险些再次倒下。
沈清嫵快一步,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