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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风波谷
    炉火燃起,南宫安歌取来剑胚,一锤一锤地敲打起来。
    初时凭著一股衝劲,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以他中天境的修为,体力自不在话下。
    但连续锤炼数日,不断重复简单的动作,渐觉枯燥乏味。
    炉火不能熄灭,山谷中唯他一人,每夜不敢熟睡,还需惦记炉火。
    如此简单之事,难道也无法坚持?
    莫非这一路走得太顺……
    確实,他这一路虽经波折,终究有惊无险。
    除了被幽冥殿困於地牢时感到无力回天,却恰得雪千寻相救。
    雪千寻……
    一念至此,他的心陡然一紧,不由咬紧牙关,涌起一股力量,將萌生的退意压下,继续一锤一锤地敲打起来。
    不知不觉半月有余,经歷了最初的睏乏、枯燥与单调,他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每一次敲打变得嫻熟,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每日有庄中弟子送来饭菜,顺便察看他的进度回报庄主。贏伯益却再未现身。
    某日下午,南宫安歌歇息片刻,用完送来的饭菜。
    忽然间,山谷阴暗下来,四周草木剧烈摇曳,阵阵狂风竟吹至谷底,炉火在风中跳跃不定。
    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
    南宫安歌心道不妙,雨水若至,炉火必灭。
    他试图將炼炉搬至草庐內避雨,稍一用力,才发现炼铁炉竟生根在地面,纹丝不动。
    这......
    不及细想,哗啦啦的雨点已然落下。
    南宫安歌急中生智,取来草庐中的蓑衣想要遮在火炉上。
    奈何蓑衣不堪风力,不久便被吹飞。草庐中再无合適的遮雨之物。
    眼见雨水四溅即將浇灭炉火,南宫安歌只得运起真气,在火炉上方形成一道气障阻挡雨水。
    如此撑到傍晚,雨终於停了。
    南宫安歌长舒一口气,只觉心力交瘁,浑身早已湿透。
    耽搁了整个下午,南宫安歌继续锤炼起来,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接下来的日子越发艰难。阵雨不时袭来,天气怎会如此反常?
    如此耽搁,三个月恐怕难以完成铸剑。
    南宫安歌颇感无奈。不过是铸剑而已,为何也这般艰难?
    炼铁炉生根在地,分明是不给遮风挡雨的机会。
    面对不可控的天气,如何在三个月內完成铸剑?
    铸剑不难,难的是铸剑人的心!
    他细一思量,既然能以气避雨,为何不能在雨中炼剑?
    又一场暴雨袭来。
    南宫安歌脱去上衣,赤著上身,气浪在身前形成屏障护住炉火,手中锤炼却未停歇。
    任凭风吹雨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道炉火与眼前的炼铁。
    一锤,两锤,三锤......
    无数锤!
    渐渐地,南宫安歌將身心完全投入锤炼之中。
    火与雨水交织,山谷里只剩下风雨声与锤炼声。
    每一锤落下,南宫安歌都觉得过往越来越远,心神完全专注於锤炼,甚至忘记了贏伯益的所有要求。
    三个月炉火不灭,剑入地阶,重要吗?
    固然重要,但眼下的每一锤更重要。此刻的南宫安歌只是一位普通铸剑师,修为已不那么重要。
    原本包裹著南宫安歌与炉火的气浪忽然起了变化。
    隨之而来的是一道微小而凝实的气晕,却並非南宫安歌真气所化。
    当它凝现时,周围纷飞的雨水犹如碰触到坚硬的屏障,或四散飞溅,或顺势滑落。
    南宫安歌已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巍然不动,任凭雨水肆虐。
    一锤,两锤,三锤......
    无数锤!
    渐渐地,南宫安歌脑海中,捶打声盖过了风雨声......
    不知何时,狂风已息,雨声已止,山谷里只剩下规律的敲打声......
    直到通红的剑胚浸入水中,“呲呲“的冷却声响起,精钢之色透著微光呈现眼前,他才从忘我之中甦醒。
    心无旁騖,外界的一切干扰,又怎能阻挡心中专注的意念?
    清晨前来送饭的问剑山庄弟子,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风波谷,庄內也没有多少人能在此开炉铸剑。
    眼前这少年,不过初窥门径的外人,却似早已铸剑千万次。
    莫非经过百年,又將诞生一位铸剑问道的天才?
    南宫安歌抹去脸上雨水,露出久违的会心笑意。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一柄锐利长剑已初具雏形。
    南宫安歌凝视手中长剑,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再打磨些时日,此剑就能铸成。
    入夜,正在继续打磨宝剑的南宫安歌,忽感一阵刺痛传遍全身……
    又来了!
    每年一次的瓣凋零。
    每年一次的无声警示!
    还剩四年时间!
    遥远的崑崙山深处,一位白髮女子也紧紧捂住胸口,冷汗淋漓!
    从她眼中,有无声的泪水滑落,悲切之情不忍直视!
    逍遥子无奈望天,热泪盈眶:
    为何这么多规则需要遵循?!
    等……
    只能等……
    风波谷——
    南宫安歌暗想:时间充裕,铸成一柄地阶宝剑似乎也没那么难!
    但……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啊!!!
    就在宝剑即將成型之际,他终是下了决心,將炉中通红的宝剑捶打后放入冷泉淬火。
    只听一声脆响,长剑应声碎裂!
    他望著眼前断剑,怔怔出神。
    一个多月的辛苦付诸东流。
    “没有贏家血脉,能在三个月內铸成地阶宝剑已属不易。
    未料你还贪心不足。
    想铸造天阶宝剑谈何容易?”
    一道苍老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南宫安歌展开神识四处查探,却寻不到说话的老者身在何处。
    “能让伯益带到『风波谷』铸剑的外人......
    想来你与贏家渊源不浅。
    说说看……
    你是他看中的外姓弟子,还是他未过门的外孙女婿?”
    南宫安歌哭笑不得:“前辈说笑了。我与庄主外孙女只是挚友,来此只为修炼心境。”
    “哦?只是挚友?伯益何时变得如此大方?
    『风波谷』可非什么人都能来,即或族內子弟也要千挑万选,才有资格在此修炼......”
    南宫安歌方才明白:贏伯益带他来“风波谷”,已是將他视同族人。
    他心中感激不已,后悔自己急功近利,把事情搞砸了。
    “愣著做什么?时间可不多了!”
    南宫安歌恍然醒悟。
    错了就错了,重头再来便是。
    是继续铸造地阶宝剑,还是再试天阶?
    铸造天阶宝剑似乎太难......
    宝剑断裂的剎那,对他的心境终究產生了影响。
    犹豫片刻,他心中还是不服。
    他喃喃自语:“总该试试,若不行再抓紧铸造地阶宝剑。”
    他又取来剑胚开始煅烧捶打。
    此刻他的心境比初时强了许多,外界干扰不復存在。
    风声、虫鸣鸟叫声都已消失,唯有捶打声在脑海中迴响。
    淬火入冷泉……
    热气冷气交织,升起一团迷雾。
    忽然间,他听到了父母的声音,两道虚影在眼前浮现。
    父母含笑望著他:“安歌长大了,怎么还不来看我们?”
    他心中一颤,只听一声脆响,剑胚再次断裂......
    南宫安歌猛然惊醒,知道这是幻觉,坚定自语:
    “我知前路还长,只是走得急了些。父亲、母亲,你们等著我,我定会找到你们。”
    父母满意地点头,缓缓消散......
    那团冷热交织的雾气也隨之散去。
    他重新取来剑胚淬炼。
    內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情绪释放出来,他眼中闪烁著更加坚定的光芒。
    每一锤都蕴含著浑厚的力量,剑身在捶打下越发密实......
    淬火入冷泉。
    热气冷气再次交织,又升起一团迷雾。
    古丽米娜忽然现身:“你怎么还不回来看我?”
    接著雪千寻也走了出来:“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最好永不相见......”
    又是一声脆响,剑胚再次断裂!
    如此反覆多次,地上已散落十余柄断剑。
    南宫安歌一声大吼,终於停了下来。
    “为什么?”他望著满地残剑,满面愁容......
    “原来是为情所困......
    哈哈哈......
    终究年少啊!”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南宫安歌寻不到说话的老者,心中怒气迸发,一道气浪向四周席捲而去......
    但这道气浪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屏障,不过扩散数丈,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若是人人都因心中不快便肆意发泄,这风波谷早就被夷为了平地。
    连直面內心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修炼心境?
    难与不难,全在一念之间。
    铸剑即是铸心,凡事过犹不及!
    道理如此浅显,难道还要他人来教吗?”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他猛然忆起贏伯益的教诲:
    “心境抵达何等境界,方能铸造何等境界的剑。原来癥结在我自己。”
    他盘膝静坐,闭目凝神,努力平復纷乱的思绪。
    潭水本无波,风过自然静,
    既知因风起,何须扰凡心!
    动静一如,性天朗彻,止水即活水……
    (心境第二层“止水之境”,第三重:湛。)
    夕阳西沉,皓月东升。
    南宫安歌从未如此沉静过。
    回想这一路,凭藉百谷的天材地宝所蓄能量不断突破,更多是在感悟中成长,却少了真正的磨礪。
    当年面对高出两个境界的阿姆雷,为护叶老师与叶孤辰而拼死相救;
    在林家为护外祖父,不知天高地厚硬接紫衣女子一击;
    可现在,竟连直面幽冥殿的决心都弱了几分。
    这仅仅是境界的不足吗?
    原来自己可以为身边人不顾生死,守护自身反而少了勇气。
    自己都护不周全,又如何保护他人?
    天空中飘起濛濛细雨,炉火在雨幕中渐趋微弱,几近熄灭。
    南宫安歌却浑然未觉,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雪千寻又为何不辞而別?不正是为了护自己周全吗?
    当自己无力自保,反要在意之人捨身相救时,那才是最无力的时刻。
    內心的傲气、勇气与决心在那一刻已然崩塌,只是自己始终不愿正视罢了。
    这些时日的沮丧颓唐,根源正在於此。
    (凝之如冰,澄之如镜,湛之如空——能止之水,毕竟是谁?)
    隨著沉思渐深,一道微光再度在南宫安歌周身流转。
    此刻他將內心诸多未曾梳理的情绪一一摊开审视,心境渐渐明朗起来。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
    唯有固守本心,勤修不輟,才是根本。其他诸事强求不得,顺其自然,终会水到渠成。
    就在炉火即將熄灭的剎那,南宫安歌周身的光晕骤然匯聚,激射而出。
    炉火重新燃起,跃动的火苗映亮他沉思的面庞。
    南宫安歌猛然睁眼,眸中神采奕奕,似有所悟。
    他腾身而起落在炉前,伸手一招,一柄新的剑胚飞入炉中。
    “再来!”
    淬火入冷泉。
    冷热交织的雾气不再幻化任何身影,剑胚完好无损。
    还未及露出惊喜之色……
    天空中突然雷声轰鸣,道道闪电划破夜空,一场雷阵雨即將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