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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故乡人
    十余日后。
    太行山脉深处,一座无名高峰之巔。
    一座小木屋孤零零地佇立在悬崖边缘,仿佛隨时会被天风吹落。
    冥辰静立屋外,等待了良久。
    “小蝶!”他终是轻声呼道。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庄梦蝶走了出来,眼神带著几分疲惫。
    她声音轻柔地问:“都办妥了吗?”
    冥辰嘆了口气:“叶三哥,找到了……但並不完整。『天机之意』……也並不完整。”
    庄梦蝶惊讶地追问:“怎么会这样?”
    冥辰回道:“叶家兄弟本是孪生兄弟。我想问题或许出在这里。”
    庄梦蝶本就醉心於秘法、秘术,即刻明白过来:“孪生纠缠,意识相连,『神殿使者』的『意识本源』被意外分离!”
    她旋即问道:“叶二哥,现在何处?”
    “死了!”冥辰道,悲切而无奈。
    庄梦蝶遽然暴怒,一声厉啸,磅礴气浪席捲开来!
    峰顶树木应声折断,连附近流云都被震得如海浪般翻涌不息。
    “如何是好?……殿主若是怪罪下来,我该如何是好?”
    庄梦蝶从未如此恐惧过。在她心中,殿主如同梦魘,令人畏惧却又无法逃离。
    “小蝶……”冥辰有些无奈,声音却柔和许多,“原本还有一线希望……但,也许……这就是命吧。若真无路可走,我们何不……寻一处与世隔绝之地,过几天安稳日子?”
    “不可!”
    庄梦蝶既恐惧又慌乱,却並未失去理智,怒声吼道,“我的大仇还未报!”
    她猛地抓住冥辰衣襟,眼神充满了急迫与期盼:“你说还有一线希望?是什么?快说!”
    “叶三哥在南宫安歌身上觉察到了『天机之意』的气息。他怕自己无法逃脱,便將自己体內那部分『天机之意』也传给了他!”
    他无奈嘆息道,“可惜,南宫安歌带回了『天机』,却成了必死之人!”
    他將叶三哥送至那处古老宅院,听寒老说起,殿主已下令除去污染“天机”之人!
    “此话当真?”庄梦蝶原本充满怒气的眼神忽然舒展开来。
    “天意!你说一切都是天意,这不就是天意吗?”
    她竟哈哈大笑起来,“南宫安歌还没死!我取精血时出了点问题。下个月圆之夜,才是他的死期!”
    冥辰颇感意外,日常幽深的眼神也遽然有光。眼见还有转机,他柔声道:“小蝶,可找到了取下精血的法子?”
    庄梦蝶终於恢復常態:“应该快了。我在古籍中寻得方法,只是需炼製些法器辅助。”
    冥辰心下稍安。只要庄梦蝶无恙,他所做的一切便值得。至於对错,如今已不重要。
    庄梦蝶语气也柔和了些:“我还要专心炼製法器。圣女已到北雍城,你早些回去,看看她有何指示。”
    冥辰虽不舍离去,但仍听从庄梦蝶吩咐,仔细叮嘱一番后,转身飞驰而去。
    庄梦蝶目送他离去,眼神复杂难陈,终是恢復坚毅返身回屋。
    北雍城,那处地牢。
    小虎又一次吸乾了“赤诚灵胚”上匯聚的灵气,无奈嘆道:“小主,本尊这个法子是不错,就是太慢了!”
    维持法阵运转的灵气磅礴浩大,似乎还受到某种保护。
    小虎目前尚无能力直接吸取,只能依靠“赤诚灵胚”这一特殊存在作为媒介。
    只是“赤诚灵胚”一天一夜才能完全恢復。这微不足道的灵气流失,法阵也没见有什么变化。
    持续了几日,小虎是吃得爽快,对於脱险依然看不到希望。
    南宫安歌心中暗想:“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小虎却开始抱怨:“哼!不听老人言!让你猥琐发育偏不听,现在看你如何收场!”
    南宫安歌望著手腕暗淡的第八片瓣,只能一声嘆息。
    此刻,雪千寻已在客栈住了十多日,足不出户,整日在客房內冥思苦想。
    眼看半月已过,月圆之日越来越近,她却仍未想出万全之策。
    若不顾一切救出南宫安歌,势必与幽冥殿彻底决裂。义父的怒火她亲眼见过,无人能挡。
    若去求义父放过他,並非全无可能,但万一失败,救他的最后希望也就破灭了。
    雪千寻走到窗前,望著天边明月,心中默念:明月啊明月,你能否慢些变圆?
    最好一直这般残缺!
    天地如此之大,为何我竟困於此地,毫无办法?
    她不禁回想:明明义父的人杀了养父,为何自己还跟隨他这么多年?
    虽然义父私下除掉了那人,但她自己清楚,那不过是为了笼络她的一种手段。
    难道是出於恐惧?还是只为有个依靠?
    她其实心知肚明——並非恐惧,也非寻求依靠。
    她自己心中一直存有寻求仙途的念想。
    这道执念在她幼小知事时就有,与生俱来。
    义父通天之能,还有他的远见卓识,才是令她愿意留在幽冥殿的根本原因。
    ……
    正当雪千寻沉思之际,忽然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她心中一凛:自己在北雍城並无相识之人,暗卫就在附近,会是谁来敲门?
    她急问道:“是谁?”
    “姐姐,我是你的故乡人。得知你到了北雍城,特来拜访……”
    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十分动听。
    “故乡人?”雪千寻暗吃一惊,自己何来故乡人?
    但听声音是一女子,心下稍安,还是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身著浅紫色长裙,容貌极佳,笑容甜美,眼神清澈如晨露,肌肤白皙无瑕,宛如玉琢。
    只是她满头银白长发格外醒目,左右髮髻各有一缕紫发盘绕,腰间还挎著一个精致的布包。
    “你是……”雪千寻望著少女,只觉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姐姐也不请我进屋坐坐?难道就站著说话?”少女俏皮地瞪了雪千寻一眼。
    雪千寻尷尬一笑:“进来坐吧。只是看你生得太美,有些出神了……”
    她本是绝色,能让她称讚美丽的女子少之又少。眼前这少女除了满头银髮略显奇特,容貌却是万里挑一。
    少女也不客气,进屋自顾倒茶喝下,道:“可比不得家乡的茶香。”
    见少女如此自来熟,雪千寻莞尔问道:“你说是我故乡人,我怎么毫无印象?”
    少女嘻嘻一笑:“姐姐可是出生在瀛洲郡?”
    雪千寻心想,自有记忆起便在黑森林,也算瀛洲郡境內,便点了点头。
    少女又问:“瀛洲郡西北方向可有一片森林?姐姐是否待过?”
    你所说的想必就是黑森林了。雪千寻努力回忆。
    除了曾偶遇的猎户外,她並无这位少女的记忆,便说道:“你说的是黑森林,我幼年时曾在那儿生活过。”
    少女一听,开心笑道:“那就对了!起初我还怕只是样貌相似,看来是找对人了!”
    雪千寻愣了一下:“难道你想骗我吗?你自己的姐姐,你应该最了解才对啊!”
    少女却道:“姐姐莫多心,我也来自黑森林。听闻姐姐失忆了,才想著找到姐姐,看看能否帮上忙……”
    雪千寻更加吃惊:我何时失忆了?但这少女说得又如此巧合?
    她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如何断定我是你要找的人?又为何说我失忆?”
    少女莞尔一笑:“姐姐莫急,先给你看几样东西,是否认得。”
    雪千寻按下心中疑惑,点了点头。
    少女取下身上布包,小心翼翼打开,先取出一把犀牛角梳子,望著雪千寻问道:“姐姐常用此物,可能记得?”
    雪千寻接过梳子,心头猛地一震!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己正对镜梳妆,但画面很快模糊起来……
    这是怎么了?这梳子有些邪门。她自认见过不少古怪事物,还从未有东西能迷惑她的心神。
    见雪千寻有所反应,少女笑得更开心:“姐姐別急,失去的记忆不是那么容易恢復的。你再看看这个……”
    这次少女取出一本书,封面上写著《山海百草集》。
    这本书让雪千寻来了兴趣——她在紫云学院藏书阁阅遍所有草典籍,却未见过这本《山海百草集》。
    她接过书册,恍惚间仿佛置身仙境,遍地奇异草,无数不知名的鸟儿在空中翱翔。
    但这画面依旧渐渐模糊……
    雪千寻暗自吃惊: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莫非这些物件都有至高的迷惑心智之力?
    可眼前这少女如此纯净,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迷惑自己的。
    见雪千寻目光呆滯出神,少女睁大眼睛,笑盈盈问道:“姐姐可是想起了什么?”
    雪千寻合上书,摇头道:“我自记事起,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方才所见画面从未经歷过,这些物事有些古怪。或许……你找错人了。”
    少女有些失落,抿嘴道:“若不是自己的记忆,又怎会看见未曾见过的画面?姐姐怕是失忆太久,真假都分不清了。”
    雪千寻见少女不快,伸手轻抚她肩头,柔声道:“还未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或许我多想想,还能记起什么。”
    少女又抿了抿嘴,望著雪千寻道:“我叫小白。不过这名字是一位少年取的。他……可是喜欢姐姐得很。”
    雪千寻更疑惑了:这少女自己都不认识,怎么又冒出个少年来?
    小白嘆了口气:“可惜我没带姐姐的画像来。只怕那位少年回去见不到你的画像,没了念想,就不再去了。”
    “我的画像?少年?”
    雪千寻猛然想起在瀛洲城,有个小乞丐在人群中喊她“神仙姐姐”,后来一直蹲在街边屋檐下,可怜兮兮的模样。
    还有南宫安歌曾说过的那一番话……
    难道这世上真有与自己如此相像之人?
    但雪千寻坚信自己的判断,她自幼的记忆从未出现过缺失。
    她安慰道:“小白,或许你要找的人只是与我相貌相似。我真不是你要找的人。多年前,也有个少年將我错认……”
    小白嘟起嘴,不服气道:“姐姐失忆了,自然不记得从前的事。”
    她忽然失落至极,眼睛有些湿润却又坚毅:“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帮姐姐恢復记忆,如今找到姐姐,我可要跟著你,说不定哪天我就想到办法了!”
    雪千寻望著小白,笑道:“像你这般漂亮的女孩,难道没有家人吗?为何要跟著我?”
    谁知一提家人,小白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姐姐就是我的家人!自从你离开后,小白就独自一人,好孤单……后来来了那位少年,陪了小白一年多,可他也走了……你们都不愿带著小白,你知不知这些年我找了多少地方,走了多少路?”
    雪千寻哪见过这等阵仗,急忙取出手绢为小白拭泪。
    小白抽泣著道:“姐姐不要再拋弃小白了……我不想一个人……”
    雪千寻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悲切,眼见小白哭得如此伤心,即便並非故交,也令人心生怜爱。
    “你说从小只有姐姐陪著你,莫非也是孤儿?”她轻声问道。
    “除了姐姐,还有许多好朋友,那些鸟儿每日都会来看我。”
    小白抽泣著说,“只是姐姐走后,鸟儿也不来了,再没人同我说话了。”
    雪千寻虽不明白小白话中深意,但见她哭得厉害,不由自主地將她搂入怀中。
    此刻她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若是自己有个妹妹,怎忍心让她孤苦一人?
    小白的姐姐又怎能狠心拋下她?
    她自己也是被遗弃在黑森林,由猎户抚养长大。
    猎户外出时,她总是孤独一人,直到发现能与动物交谈,才寻得几分乐趣。
    想来,她与小白都是孤苦之人。
    不如就將她带在身边,当作妹妹照料?
    只是义父若是知晓,不知会作何反应?
    若是小白知道了她的身份,可还愿认这个姐姐?
    小白在雪千寻怀中渐渐平静,竟很快睡去。
    雪千寻无奈轻笑,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到床上,细心盖好锦被。
    她在桌前坐下,拿起那本《山海百草集》,先前那奇异的感觉再度袭来,仿佛又置身於那片仙境之中。
    她努力想要融入其中,但不过片刻,眼前的画面又模糊起来。
    她心神一震,如梦初醒,暗自思忖:“能令我心神迷惑的物事,可不简单,她姐姐究竟会是怎样的人?”
    天色尚早,雪千寻留下一张字条,独自往醉仙阁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