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腰杆挺直，面容沉静，但偶尔微蹙的眉头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苏哲则显得异常平静，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在参加一个寻常的会议。
    申省那边，省长钟晓春和代市长曲连江坐在另一侧，两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信与期待，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嘴角带著笑意。
    按照流程，几个被认为希望不大的地区先做了匯报，专家们的提问也多是程式化的，会场波澜不惊。
    终於，轮到黄江市。
    曲连江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步履沉稳地走向匯报席。
    他今年三十二岁，在这个年龄做到正厅级的代市长，除了家族的底蕴，自身的外形和气度也確实出眾。身材挺拔，面容英俊，带著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自信与从容。
    他打开精心准备的ppt，开始匯报。声音洪亮，条理清晰，从黄江市的深水港优势、腹地经济承载力、电网消纳的迫切需求，讲到配套產业的规划布局、人才技术的储备，以及对长三角一体化绿色能源保障的战略意义。
    数据详实，图表精美，逻辑严密。
    配合著他的讲解，申省准备的辅助材料也分发到了各位专家和领导手中，厚厚的一摞，装帧精美，显得极为用心。
    匯报过程中，不少专家频频点头，交头接耳时也多是讚许之词。
    苗正岩主任的脸上也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笑容，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几下。
    曲连江越讲越自信，神態愈发放鬆，甚至在某个技术环节还幽默地打了个比方，引来会场一阵轻鬆的笑声。
    他充分展现了一个年轻有为、准备充分、志在必得的地方主官形象。
    匯报结束，会场响起了较为热烈的掌声。
    曲连江微微鞠躬致意，目光扫过会场，在与苏哲目光短暂相接时，他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带著优越感的弧度，隨即移开。
    专家们的提问环节也显得格外温和，甚至有点像进一步的探討和补充，而非质疑。
    曲连江一一从容作答，显得游刃有余。
    等提问环节结束，苗正岩主任笑著摆了摆手，会场安静下来。他拿起话筒，环视了一圈，语气轻鬆地说道：“连江同志的匯报非常精彩，准备得也很充分啊。黄江市的条件和优势，通过我们之前的调研和今天的匯报，相信大家都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他略作停顿，身体微微后靠，说了一句几乎算是盖棺定论的话：“其实啊，看到这里，我觉得后续的匯报，意义似乎已经不是特別大了。黄江的这个方案，確实具有很强的竞爭力和代表性。
    当然啦，程序还是要走完的，我们也要给其他兄弟省市一个展示的机会嘛。”
    这话一出，会场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大家早有预料，但由主持评审的发改委主任如此直白地表达倾向性，还是让很多人感到有些意外。
    这意味著，除非发生奇蹟，否则结果已经毫无悬念。
    钟晓春和曲连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李达康的脸色则瞬间沉了下去，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为汉东省，也为身后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苏哲。
    苏哲依然平静地坐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苗正岩评价的不是他呕心沥血准备的项目，仿佛那近乎宣判出局的话与他无关。
    只是他的眼神格外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达康心中嘆了口气，升起一股爱莫能助的惋惜，还有一丝对苏哲此刻镇定表现的讚赏。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哲的肩膀，低声道：“苏哲，沉住气。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还有机会。”
    苏哲转过头，对上李达康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甚至还极淡地笑了一下：“省长，我明白。谢谢。”
    他的反应平静得让李达康都觉得有些意外。
    会议进入中场休息时间。
    与会人员纷纷起身，走动，低声交谈。
    苗正岩在几位司长的簇拥下，正和钟晓春、曲连江谈笑风生，气氛融洽。不少专家也围拢过去，加入谈话，显然是在提前示好。
    李达康这边则显得有些冷清。他起身去倒水，几个相熟的兄弟省领导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两句，语气中也多是无奈。
    苏哲没有动，依旧坐在位置上，翻看著手中京海市的匯报材料摘要。张朋飞坐在他旁边，脸色灰白，额头有些冒汗，低声道：“市长，这...苗主任这话...”
    苏哲抬起手，轻轻制止了他，目光依旧落在材料上，声音平稳：“程序还没走完。该我们的环节，正常匯报。”
    他的镇定感染了张朋飞，虽然心里依旧七上八下，但也不敢再多言。
    休息时间结束，会议继续。
    主持人按照名单，念出了下一个匯报的城市：“下面，请汉东省京海市准备匯报。”
    会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异样。同情、好奇、审视、甚至一丝看戏的目光投向京海市代表团的方向。
    在苗正岩那番话之后，京海的匯报显得尤为尷尬和徒劳。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表明一种支持的態度。
    苏哲站起身，走上了匯报席。
    一瞬间。
    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了苏哲！
    ......
    苏哲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被打击后的沮丧或慌乱，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他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材料，迈步走向匯报席。
    他的步伐沉稳，不见丝毫急躁，也没有刻意拖延，就像走向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岗位。
    走到匯报席，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
    在苗正岩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停留了半秒，在钟晓春和曲连江那掩饰不住得意与轻鬆的脸上滑过，最后与李达康担忧而鼓励的目光对视了一下，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达康微微一怔。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下面由我代表京海市，匯报我市关於国家级海上风电示范项目的规划与实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