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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赵立春的末日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收拾桌上的任何东西。
    只是整了整身上那件笔挺的检服,这身象徵正义与法律的制服,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讽刺和沉重。
    然后,他迈著有些虚浮的脚步,绕过办公桌,沉默地走向门口。
    张主任和另外两名纪委干部侧身让开一条路,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
    何黎明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再看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这个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低著头,跟著纪委的人,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秘书呆呆地看著地上那片洇湿的地毯和倒扣的茶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手脚冰凉。汉东的天,真的变了。
    ......
    燕京,一处二层小楼。
    赵立春家。
    这里曾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徵,如今却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死寂。
    书房里,赵立春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红木圈椅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屋內只开著一盏光线昏黄的落地灯,將他佝僂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
    曾经叱吒风云、执掌汉东省十余年的封疆大吏,此刻却像一尊迅速失去生气的泥塑。
    他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也显得凌乱而灰白。
    面前的紫砂茶杯早已凉透,茶水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膜,他却毫无察觉。
    几天了?
    他记不清了。
    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汉东传来的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反覆切割。
    汪金宇回国。
    高育良失联。
    还好,儿子赵瑞龙已经离开大夏了...
    为了他的安全,自己现在还不能跟他联繫。
    赵立春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
    虽然房子里一切如常。
    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自己为中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收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绳索已经勒到了脖子上,窒息感越来越强。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赵立春木然地喝了一口。
    冰冷的苦涩感瞬间瀰漫了整个口腔,顺著喉咙滑下,一直凉到心里。这滋味,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忽然。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赵立春看了一眼电话。
    赫然是女儿赵晓惠的电话。
    他接起电话,缓缓道:“晓惠...”
    “爸?瑞龙怎么联繫不上了?怎么回事?您的声音怎么这么...”
    赵立春淡淡道:“晓惠,你跟你大姐打个电话!你们两个,来看看我吧...说不定,以后就难相见了!”
    听到赵立春的话。
    电话那头。
    赵晓惠愣住了。
    她忍不住失声道:“爸!您...您说什么呢!什么难相见!瑞龙到底怎么了?您別嚇我啊!您声音怎么这么...这么不对劲?”
    赵立春握著听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听著女儿慌乱的声音,他心头猛地一抽,但脸上却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晓惠,听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別问瑞龙!他很好!很安全!”
    他刻意加重了“很好”和“安全”两个词,试图给女儿一丝渺茫的安慰,儘管他自己都不信。
    “我叫你来,是交代你几件事,你记牢了!”
    “爸!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是不是瑞龙闯祸了?您快说啊!我...我让何家想想办法!他们肯定有门路!”
    “住口!”
    赵立春猛地一声断喝,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透过听筒,瞬间打断了赵晓惠带著哭腔的提议。
    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射出凌厉的光。
    “啪!”
    他甚至下意识地狠狠將手中那个冰凉的紫砂茶杯摜在地上!茶杯瞬间粉碎,瓷片和冰冷的茶水溅了一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赵立春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赵家的事,从此与你无关!更与何家无关!你给我听清楚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赵晓惠压抑不住的、急促的抽泣声。
    赵立春喘了口气,语气依旧严厉,却带上了一丝深切的疲惫和最后的叮嘱。
    “別说我跟瑞龙的事情何家本就不会管,就算他们肯管,你也不许开这个口!他们管,也没有用!这一次的事情,通天了!
    你求他们,就是白白消耗掉你在何家最后的人情!是让你自己往后的日子难过!”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在何家,给我本本分分做你的媳妇,不许乱掺和!
    尤其要劝住你丈夫,让他离赵家远远的!
    千万!
    千万不要被赵家牵扯进去!记住我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忘!”
    隨后。
    赵立春皱眉道:“我知道,你跟瑞龙搞的那个惠龙集团这些年赚了不少钱!那些能转移到何家名下的、来源乾净、经得起查的財產,手续都合法合规的...全部,立刻转移到你丈夫或者孩子的名下!记住,必须是合法的!必须经得起查!”
    “至於那些有问题的,来路不正的,沾著灰的,一点都不许碰!放在那里老老实实等著查封!这是我们赵家最后的本分!”
    最后四个字“最后的本分”,他说得异常缓慢、异常沉重,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握著电话的手微微颤抖。
    电话那头,赵晓惠的抽泣声停止了,只剩下死寂。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话语里那股绝望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不再是父亲的嘱託,而是来自悬崖边最后的命令。
    “爸,我...我知道了!”
    过了许久,赵晓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多了一丝被震慑后的顺从和认命。
    “我...我跟大姐这就过来看您!”
    赵立春没有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女儿就在面前。
    他缓缓放下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以及地上那片碎裂的紫砂和洇开的冰冷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