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硕大的身躯,在张猎户嫻熟的刀工下,如被抽丝剥茧般分解开来。
锋利的猎刀划过坚韧的皮毛,发出“嗤啦”的轻响,露出下面厚实、纹理分明的暗红色肌肉。
放血、剥皮、开膛、剔骨……
每一个步骤都乾净利落,带著一种原始而精准的力量感。
围观的邻里们屏息静气,目光紧紧跟隨著张猎户的动作,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嘆。
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既害怕那血淋淋的场面,又忍不住好奇张望,小鼻子使劲嗅著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和……隱隱的肉香。
寧大壮在一旁打著下手,按照张猎户的指点,將分割下来的猪头、四只巨大的蹄髈,以及一大堆热气腾腾的下水,分別放入几个准备好的大木盆里。
柳兰也壮著胆子,从屋里拿出粗盐,帮著在较大的肉块上细细揉搓,进行初步的防腐处理。
整个寧家小院,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屠宰作坊,忙碌却有序。
寧川依旧坐在屋內的门边,闭目调息,但院子里的动静却一丝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张猎户沉稳的指挥声,父亲偶尔粗声的应和,母亲略带紧张的询问,以及村民们越来越热烈的议论。
当张猎户將野猪那张几乎完整、带著黑色刚毛的厚实猪皮剥下,摊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时,院中顿时响起一片嘖嘖称奇声。
“好皮子!这厚度,这面积,硝制好了,能做件顶好的皮袄了!”
“瞧这獠牙,真够锋利的,打磨打磨,能当匕首使了!”
人们看完猪皮,又將目光转到被分解成两片半扇的猪肉上。
肥厚的脂肪层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与深红色的瘦肉层层相间,如同大理石的纹,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油润的光泽。
分量十足,看著就让人心生欢喜。
寧大壮按照和儿子商量好的,站到院子中央,对著眾人大声道:“老少爷们儿,多谢大傢伙儿帮忙、捧场!猪头、蹄髈和下水都在这儿了!”
说完,指了指几个大木盆:“劳烦张老哥、李老弟、王老哥几位,辛苦一下,把这些收拾出来,按户分一分,每家都沾点荤腥,图个喜庆!”
“好嘞!”
“没问题!交给咱们!”
被点名的几人脸上有光,爽快地应承下来,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烧热水、刮洗蹄髈上的毛、翻洗肠肚……都是庄稼汉熟悉的活计,干起来热火朝天。
其他村民则围在一旁,一边看热闹,一边兴奋地议论著自家能分到多少,是红烧好还是燉汤香,气氛融洽而喜庆。
之前那种探究、猜忌的目光,早已被期待和感激所取代。
“寧家真是厚道啊!”
“大壮、小川都是实在人!”
“以后咱村谁家有好事儿,也得想著点寧家!”
讚誉之声不绝於耳。
回到屋里的柳兰听著,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走到寧川身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髮,眼神复杂,有骄傲,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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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川睁开眼,对母亲微微一笑,轻声道:“娘,没事了。”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將圣魂村染上层层温暖的橘红色。
分割好的猪头肉、蹄髈,还有清洗乾净的下水,在张猎户等人的主持下,一一被公平地分到了每一户前来围观的邻里手中。
虽然每家分到的量不算多,但在这个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荤腥的村子饭食,已经是难得的一餐。
邻里们脸上洋溢著笑容,用树叶或自带的碗盆捧著分到的肉,心满意足地陆续散去,边走边討论著晚上该怎么做这些猪肉。
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围著大人蹦蹦跳跳。
张猎户等几人帮著把院子打扫乾净,血污冲刷掉,只剩下那张需要专门硝制的猪皮、两扇沉甸甸的猪肉、以及一对森白的獠牙留在寧家。
“大壮,这皮子我拿回去帮你硝制吧,这活儿你不在行。”张猎户擦著汗说道,“弄好了给你送回来。”
寧大壮感激地拍拍张猎户的肩膀:“张老哥,太谢谢了!又出力又帮忙,晚上留下吃饭!”
张猎户摆摆手,笑道:“不了不了,家里婆娘还等著呢。这点活儿不算啥,小川这孩子,我看著喜欢,有股子机灵劲儿!以后有啥事,儘管开口。”
送走了最后几位帮忙的邻里,寧大壮关上院门,將那厚重的门閂插好。
“哐当”一声,院內外仿佛成了两个世界。
喧囂和热闹如同潮水般退去,小院瞬间恢復了寧静,只有晚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腥臊气息。
夕阳的余暉洒满小院,照在那一堆处理好的野猪肉上。
寧大壮转过身,背靠著院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將一整天积压的紧张、焦虑和疲惫都吐了出来。
黝黑的脸上带著浓浓的倦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目光落在那一扇扇猪肉上,又缓缓移向从屋里走出来的妻子和儿子。
柳兰拉著寧小荷走到丈夫身边,看著满院的“收穫”,依旧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感。
寧小荷则好奇地蹲在猪肉旁边,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冰凉的猪皮。
“总算……消停了。”柳兰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寧大壮点点头,走到猪肉前,用粗糙的手掌抚摸著冰凉肥腻的肉块,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痴迷的神色。
这对於一个常年与清贫为伴的木匠来说,衝击力太大了。
“这么多肉……够咱家吃多久啊……”他喃喃自语。
寧川走到父亲身边,看著父母脸上那混合著喜悦、疲惫和一丝不知所措的神情,心中瞭然。
巨大的收穫突然降临,如何处置,对习惯了精打细算的父母来说,反而成了一个新的难题。
“爹,娘,”寧川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沉默,“肉虽然多,但天气热,放不住。咱们得赶紧想想,怎么处理。”
寧大壮和柳兰同时看向儿子,似乎已经习惯性地將他当成了主心骨。
“小川,你说咋办?”寧大壮直接问道。
寧川早已胸有成竹,条理清晰地说道:“首先,猪板油要立刻熬出来。这是好东西,以后炒菜、点灯都离不开。猪油渣也是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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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这么多肉,咱们一顿两顿吃不完。最好的办法是大部分用盐醃起来,做成咸肉,能存放很久。留出一部分新鲜的,今晚和明天吃。”
“骨头可以熬汤,汤能喝,肉能拆下来吃。猪皮张爷爷拿去硝制了,以后有用。獠牙……就先收著吧。”
寧川的安排务实且周到,考虑到了保存、食用和后续利用的方方面面。
寧大壮和柳兰听得连连点头。
“对!对!熬油!醃肉!”寧大壮一拍脑袋,“还是你小子脑子活络!我这就去劈柴生火!”
柳兰也来了精神:“娘去拿盐罐子!再把最大的那口锅刷出来!”
夫妻二人仿佛找到了方向,立刻行动起来,疲惫被一股新的干劲取代。
寧小荷也兴奋地跑来跑去,帮著递东西。
寧家小院再次忙碌起来,却不再是面对外人时的谨慎和应付,而是充满了为自家生计操劳的踏实与喜悦。
寧大壮在院子角落用几块砖头临时搭了个灶台,架上那口最大的铁锅。
柳兰將肥厚的猪板油切成小块,寧川则帮忙將大块的猪肉分割成更適合醃製的大小。
很快,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乾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猪板油下锅,隨著温度的升高,开始滋滋作响,透明的油脂渐渐被熬炼出来,浓郁的油香混合著肉香,开始在小院里瀰漫开来。
这香味,比之前任何一顿肉包子都要浓郁、醇厚,充满了富足和幸福的意味。
柳兰拿著锅铲,小心地翻动著锅里的油渣,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嘴角带著满足的笑意。
寧大壮蹲在一旁,看著锅里翻滚的油,眼神有些发直,半晌,才低声对身边的寧川说:“小川,今天……多亏了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感慨。
寧川正在用粗盐仔细揉搓一块猪肉,闻言动作顿了顿,轻声道:“爹,咱们是一家人。”
寧大壮没再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髮,一切尽在不言中。
熬好的猪油被小心地盛进几个洗刷乾净的陶罐里,金黄色的液体缓缓凝固后,会变成雪白的膏体。
熬得焦香酥脆的猪油渣撒上一点点盐,成了寧小荷最先享用的美味,小丫头吃得满嘴流油,眼睛眯成了缝。
接下来是醃肉。
柳兰將大量的粗盐均匀地揉搓在每一块猪肉上,然后层层码放在一口专门腾出来的大缸里,每铺一层肉,再撒一层盐。
这是农家保存肉类最传统也最有效的方法。
忙碌一直持续到月上柳梢头。
院子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临时支起的小桌旁,中间的陶盆里,盛著满满一大盆燉排骨,汤汁奶白,香气扑鼻。旁边还有一盘蒜苗炒猪肉。
简单,却是在以往过年时都不敢想像的丰盛。
寧大壮给自己倒了一碗廉价的浊酒,狠狠灌了一口,长长哈出一口酒气,黝黑的脸上泛著红光。
又夹起一大块带著软骨的排骨,放到寧川碗里,又给妻子和女儿各夹了一块。
“吃!”寧大壮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底气。
柳兰给儿女盛著饭,看著碗里实实在在的肉,眼圈又有点发红,但这次是高兴的。
寧小荷吃得头都不抬,小嘴塞得鼓鼓囊囊。
寧川慢慢吃著肉,感受著久违的满足感。
这具正在快速成长的身体,迫切需要这些高质量的营养。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寧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满足的咀嚼声。
吃完饭,柳兰收拾碗筷,寧大壮借著酒意,又走到那口醃肉的大缸前,掀开盖子看了看,嘴里嘟囔著:“得再弄点盐……明天去城里买……”
寧川则拉著妹妹,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消食,同时继续教她辨认天上的星星,讲一些简单易懂的故事。
夜色渐深,忙碌了一天的寧小荷很快哈欠连天,被柳兰带去洗漱睡觉了。
寧川帮著父亲將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熬好的猪油、剩下的新鲜肉和獠牙等,搬进屋里放好。
一切都收拾妥当,寧大壮和柳兰却似乎没有睡意,夫妻二人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就著朦朧的月光,低声说著话。
“……真是像做梦一样。”柳兰的声音轻轻的。
“嗯。”寧大壮闷声应道,“小川他……真的长大了。”
“我今天看著他在那儿安排,那样子……一点都不像个孩子。”柳兰语气里带著感慨和一丝担忧,“他说的那个老头……会不会……”
寧大壮沉默了片刻,道:“不管咋样,结果是好的。娃心里有咱这个家,这就够了。以后……咱得多听听他的。”
“嗯。”柳兰点点头,依偎在丈夫身边,看著洒满月光的小院,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