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定在了原地。
这是她想也没有想过的?愿望。
从下山的?那一天起, 她就知道她将?失去?祈求平安长寿,自由随心这一类事物的?资格。
尤其是如愿以?偿。她知道自己的?多?数愿望都很有可能无法实现,无论那是出于?满足一己私欲, 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后?悔,也不委屈。
天底下万事万物, 本就是有舍才有得?, 甚至有人倾其所有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舍了就能有得?, 已经是幸运之最。
思及此, 心里?原本因为谢清玉的?一番话而稍稍温热起来的?角落,又冰凉下去?。
“……扯太远了, 平白无故说什么愿望呢。”越颐宁笑了笑, “就算真的?有许愿的?机会, 也得?先?紧着自己来啊, 你这人,未免太过于?烂好人了些。”
“不过还是谢谢你, 有一点好也愿意念着我。”
风又再度大作, 纷纷扬扬的?杏花散作漫天红雪,淋了二人满头。
越颐宁仰起脸,看着春风送来的?这一场滂沱花雨。她伸手拢住了几?片飞花,看着掌心里?晶莹剔透的?花瓣, 她弯着眼睛说了一句,“好漂亮。”
谢清玉站在离她一臂之距的?地方凝望着她,眼神如痴如醉。
他很想说,这不是许愿,而是他的?毕生所求。
卑微渺小如他, 甘愿为此付出生命。
他本就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本该潦草收尾的?故事之中?,因为他想改写越颐宁的?人生,重新为她勾画出一个配得?上她的?结局。所以?他回到燕京做了所谓的?谢氏长公子,一天天筹谋算计,一日日韬晦待时。
唯有如此,那经年累月缠绕他的?噩梦才会暂时休憩。
谢清玉垂下眼,却听见越颐宁碾过花瓣地簌簌走来的?脚步声,他一抬眸,恰巧看见她的?发顶。越颐宁勾着唇,手掌托住了他的?手,将?花瓣铺在了他腕上。
薄如蝉翼的?落花覆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反而黯淡浑浊。两厢对比,杏花竟是相形见绌了。
谢清玉怔住了,眼前作弄他的?人反而璨然笑道:“天啊!我就说,这些花瓣还没你白呢。”
他呆呆地看着她。
呼吸带动他的?胸膛起伏,如同骤起惊涛骇浪的?海洋。
手指抵在腕间的?皮肤突然滚烫。
指节已经开始轻颤。他也不敢撤回手,比起她的?亲近,他更无法承担的?是她的?觉察,他怕她看出他的?惊惶。
所幸,越颐宁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感叹完就帮他将?手腕上的?花瓣拍去?了。
于?是,谢清玉只是低着眼帘,尽力忍住频率错乱的?呼吸声,将?捏紧成拳的?手收回袖中?,慢慢平稳混乱的?心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小姐果真是喜欢这些花树。”
“也不算喜欢,只是我以?前住在山里?,很少见。山里?的?花和燕京的?花还是有诸多?不同,不过都很美。”说这话时,她又将?手指尖粘着的?残花也揉搓掉了。
停在树下半晌的?两个人终于?又开始往前走。
越颐宁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有些汗颜:她不是来安慰人的?吗?怎么她反倒说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方才在前院,人多?眼杂,我不好开口?问你。”越颐宁定了定神,“谢丞相和王夫人去?世之事......我刚听到时也很震惊。听传言说,船是行至漯水时出了事?”
“对。在漯水,”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眼帘垂下,看不清神色,“是四月初一到那边的?,之前也都是走水路。”
“听说船上有两名侍女活了下来,你后?面可有审问她们案发经过?”
“人回到府里?以?后?,我便亲自审问了。那两名侍女都说是船上意外走水。火势极大,又是夜间从船板下的?仓库而出,起先?无人发觉,后?来察觉也太晚了,火早已将?船底烧出了洞。”
“即使能扑灭火,也挽救不了沉船之势。那两名侍女是贪生怕死,早在听闻船底有破损时便弃船逃生了,故而后?来船上发生的?事情,她们也一概不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船上不应该备有应急的?小舟吗?纵使大船沉没之势无可挽回,也至少能放下应急舟,护着谢丞相和王夫人先?离开,怎会.......”怎会全都死在了那艘船上?
谢清玉:“漯水的?官衙后?来在附近找到了那只应急舟。它完好无损,就在河中?央漂着。”
越颐宁彻底惊愕了。
究竟在那两名侍女走后?,船上又发生了何事?为何本该救急的?副舟会被?人放下河水任其漂走,为何几?十名奴仆与两名主子无一人生还,全都都葬身河底?
她正想说“此事定有蹊跷”,一转头却瞧见他眉心紧皱,哀恸难过写满了眼睛,眼尾又红了几?分。
越颐宁心头一突,顿时后悔了。不该追问他这么多?的?,居然还提起了他的?伤心事。
“抱歉,我不该说这话......”她有点慌了,尤其是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他流泪。上一次还是在二人重逢之际,再上上一次,便是他沦落成奴,在锦陵与她初见的?那一幕。
谢清玉只是轻轻摇头,眼尾通红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宽大干燥的?手掌覆着她,缓慢扣紧。
一滴眼泪打落在他们二人交缠的?手背上。
炙热的?泪从掌心里?淌落下去?,几?乎将?她的?手烫穿。越颐宁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是她,也不会希望被?人直视情不自禁的?软弱。
但?,即使是在此时情绪极端不稳的?情况下,他也紧闭着唇,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淡如水雾的?花香里?,仿佛幻觉般弥漫开来的?一点点咸涩,慢慢渗透她的?心隙。
他的?失控只在这一瞬。很快,她感觉他又冷静下来了,波涛汹涌的?情感也平息了。
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他回应了,“嗯。”
谢清玉再度开口?,声音更加低哑:“......对不起,我失态了。”
越颐宁连忙道:“无妨,我不介意的?。”
“至亲突然离世,心酸悲痛都是人之常情。能哭出来,心里?也许反倒会好受一些,虽说你是嫡长子,但?我觉得?,你也不必什么都默默担着,你还有兄弟姐妹在,也可以?适当地依靠他们。”
一番劝慰的?话说完,谢清玉却垂下了眼帘,似乎有些落寞,但?又勉强笑了笑,“小姐说得?对。”
“只是,二弟他自从丢了官职,便与我多?有隔阂。家中?剩下的?两个妹妹,月霜和我并不亲近,缨儿又太过莽撞,听不进劝告,总需要我多?加照拂,故而我总是放心不下,如今事事操劳,也只能怪我自己。”
越颐宁恨不得?自己没说过刚刚那番话。
她懊恼极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话怎就没过大脑呢?!她又不是不清楚谢家子女是个什么情况,谢清玉便是想依靠他人也没办法啊,她却还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净讲了些风凉话!
越颐宁觉得?她今日状态不对,再者她本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还是不要多?说多?错了。她仰起头,发现谢清玉眼睫湿润,又怔了怔,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递给他,“给你,擦一下眼泪吧。”
谢清玉停步,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小姐。”
越颐宁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擦完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她的?巾帕收入了袖中?。
越颐宁:“?”
这一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了,谢清玉似乎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见她仍旧停在原地没动,还温和问道:“怎么了?”
若是换做一般女子,定然不好意思开口?直问。
但?越颐宁不是一般女子。于?是,她指了指谢清玉宽大的?袖子,“那个,巾帕.......”
“啊,这个。”谢清玉摸了摸,笑得?温文尔雅,“毕竟用过了,我不好直接还给小姐,等之后?,我让侍从洗干净再还回去?。”
越颐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虽然她也不介意就是了。反正这玩意从来都是符瑶给她准备了她才会带着,不准备就没有。
谢清玉瞧着她的?神色,又忽然开口?:“若是小姐不介意,我拿一块新的?帕子还给你,这样更好一些。”
越颐宁怔了怔,“喔......我不介意的?,只要你方便就行。”
语毕,二人也已经快回到原先?越颐宁和符瑶等候的?院子里?了。越颐宁去?叫了符瑶,和谢清玉请辞,准备打道回府。谢清玉本想送她出去?,但?越颐宁不愿再多?劳烦他,便婉拒了,说让侍女带路就好。
才离开谢清玉的?院子没多?远,越颐宁突然改了主意,她和带路的?侍女说:“谢二小姐现在也在府里?吗?”
侍女毕恭毕敬:“是,二小姐现下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想去?和她说一会儿话。”越颐宁眉眼舒展,笑得?温柔,“能不能遣人去?问一下她院子里?的?人,看二小姐现在是否方便待客?”
......
此时此刻的?谢云缨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她脑海里?的?系统扎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发出一声叹息:“宿主,还是没找到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