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潁川郡。
一处过去门庭若市的豪宅,现在门可罗雀,落叶满地,萧瑟的像个鬼宅。
宅子深处,当初煽动叛乱的乡绅领袖,那个名满天下的大儒张承,正一个人枯坐在冰冷书房。
他曾是士林领袖,一句话能叫动千百学子,德高望重。
如今,连他自家族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好像他是什么瘟神。
窗外是秩序井然却与他格格不入的新世界。
街上,穿乾净制服的工人们三五成群,高声谈笑昨天工厂的產量跟自己新得的积分,脸上放著光,一种张承从没见过的神采,叫“希望”。
这刺眼的活力点燃了张承心里最后的骄傲。
他决定,用儒家最决绝的法子,做最后的抗爭。
绝食明志!
他沐浴更衣,换上自己最珍视的一套儒衫。
他缓缓的在书案前坐下,摆开文房四宝,每个动作都透著一股仪式感。
他没研墨,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锋利小刀,对著指尖就刺了下去。
血珠殷红,一滴滴掉在雪白宣纸上,晕染开。
张承面无表情,提起笔,蘸上自己的血,开始写一篇檄文。
《討廖贼书》。
“……贼廖频,穿儒服之墨吏,行商贾之诡道!以利乱礼,败坏人心,毁我大汉四百年之基业……”
他引经据典,字字泣血,痛斥廖频的种种罪行,呼吁天下所有还存风骨的士人,一起討伐他!
“爹!”
一声惊恐尖叫划破书房死寂。
他长子张谦衝进来,一看见父亲的举动跟那篇血淋淋的檄文,人直接傻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是心疼父亲身体,是求他別再连累整个家族。
“爹!您快停下吧!求您了!”
张谦的声音带著哭腔,满是绝望。
“就因为您,我们家的积分都成负数了!您知不知道?!”
他抓著自己头髮,痛苦的嘶吼。
“您的孙子,我那可怜的儿子,已经被学堂劝退了!今天早上!学堂的先生说,我们是不受欢迎家庭,会带坏其他孩子!”
张谦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盯著自己父亲。
“您是想让他一辈子当睁眼瞎吗?是想让他以后被那些以前给我们家种地的泥腿子,踩在脚下吗?!”
儿子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直捅进张承心窝。
可他心里那份儒者的傲骨,不许他低头。
“住口!!!”
张承气到发抖,把手里的笔重重摔在桌上,怒斥道:
“不肖子孙!鼠目寸光!为区区积分,连祖宗的脸跟读书人的风骨都不要了!”
父子俩正激烈爭执,一个穿深蓝制服的积分官平静的走进了门。
他没带兵卒,脸上没表情,活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他只是默默的从隨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格式化的文件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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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行为评定通告。”
他说话的调子不带一丝感情。
张谦颤抖著手接过,上面每个铅字都冷的扎人。
【经查,公民张承,因长期拒绝参与社会公共活动,持续散播对新政造成负-面影响之信息,其公民积分已降至-1500点。】
【依据《公民准则》第72条,现决定:即刻取消其及直系亲属所有社会福利,包括但不限於养老金,医疗补贴还有优先购物权,並將其列为不受欢迎人员。】
-1500点!
取消所有社会福利!
不受欢迎人员!
每个词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张谦心上,让他差点昏过去。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一击。
一个苍老又颤抖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是张承的妻子,张谦的母亲。
老妇人双眼红肿满脸泪痕,手里死死攥著一份刚在社区服务站登记的文件。
她走到张承面前,眼泪淌了下来。
“老爷……”
她的声音破碎又绝望。
“为了...为了孩子们...为了谦儿,为了您的孙子……”
她把那份文件,缓缓的,放在张承面前。
那是一份——
关係解除证明
“妾身……妾身只能与您……划清界限了……”
这几个字,从老妇人嘴里说出来,用尽了她一辈子的力气。
这,才是真正的审判。
不是来自官府,不是来自冰冷的积分系统,是来自跟他同床共枕几十年的枕边人。
一份完全合法合规的背叛。
张承呆呆的看著那份关係解除证明,看著上面妻子颤抖的签名跟红得刺眼的手印。
他一辈子守护的家族,他奋不顾身追求的道义,他引以为傲的夫为妻纲,在这一刻,全碎了。
他不是被官府打败的。
他是被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家族,彻底拋弃了。
“噗——”
张承猛的抬头,一口血喷出来,全洒在那篇没写完的《討廖贼书》上,把那些血字冲刷的模糊一片。
他的身体,软软的瘫了下去。
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他死,不是因为饿,是源於信仰的彻底崩塌跟极致的绝望。
他死后,家人悄悄的把他埋了,不敢立碑,不敢声张,甚至不敢多烧一张纸钱。
就怕,再被扣分。
一个时代的士林领袖,就这么滑稽又屈辱的,不声不响消失了。
第二天,《汝南日报》社会版角落里,登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一顽固人员因拒不適应新社会,病故於家中。”
许都,丞相府。
荀彧看到了这份报纸,看到了这行小字。
他拿起硃笔,把“拒不適应”这四个字,重重的圈了出来。
他看著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死一般的沉默。
旧秩序的代表人物,用一种近乎笑话的方式退场了。
这套冰冷的积分系统,在彻底碾碎旧道德的同时,也开始长出新的,更深层次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