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巨大的问號(4.6k)
原本略显凝滯和紧张的空气,隨著吴强主任的坦诚布公与诚挚致歉,已逐渐消散。
对於吴强的姿態,李东也迅速做出了反应,语气诚恳地开口:“吴主任,我也要向你道个歉,之前是我先入为主,凭著一些片面的印象,就误以为冷宇在咱们处里遭遇了工作范畴之外的不公和打压,所以说话办事带了情绪,態度上多有冒犯,实在对不住。我向您郑重道歉。”
他诚恳道:“现在看来,你们这最多算是工作上的理念之爭,出发点都是为了公事,並无私人恩怨,是我以小人之心了。”
“嘿,我说呢!”吴强闻言,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怪不得一开始跟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收敛了些许笑意,正色道,“说了你不信,或者你可以去问问孙处,当初我把冷宇安排下去锻炼,孙处是知情且同意的。本意绝非排挤,恰恰是觉得他是块好材料,需要多磨礪。”
“不瞒你说,我很欣赏冷宇的专业能力和那股子钻劲儿。我跟孙处匯报时的原话是:冷宇这个年轻人,我是当作接班人来培养的。下基层,是为了让他更全面地成长。”
“吴主任————我————”
站在一旁的冷宇,听到吴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身体明显一震。
他嘴唇囁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语塞,最终化作了深深一躬。
孙处去市府开会了,作为现场最高领导,秦建国適时地站了出来,笑著开口:“好了,既然误会都解开了,想法上也达成了共识,那咱们就別再务虚了,將重点放回到案子本身上面来。”
他看向李东:“东子,这件案子,按照你刚才的分析和坚持,肯定是要重启调查的。这一点,我看现在大家都没什么异议了。但重启之后,具体怎么说?你有什么想法?”
李东摇头:“我倒是没什么想法,毕竟这是市局的案子,流程和资源调配还得市局主导。不过我看最近你们搞专项行动似乎都挺忙的?”
说著,他咧嘴一笑,“我们长乐县局最近倒是没什么事,如果师父你邀请我的话,我也是可以出手帮忙的。”
秦建国被他这番故作姿態的说辞给气乐了,笑骂道:“好你个臭小子!合著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最后还得我上赶著开口求你帮忙唄?你小子现在官威见长啊,李大队长!”
“那不能。”李东连忙摆手,“这明明是我们长乐县局,时刻准备著支援市局的赤诚之心!”
“油腔滑调!”秦建国作势欲踢,笑骂过后,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行啦,別跟我这儿耍贫嘴了。你说的也是实际情况,自从长乐经验”在全市铺开,接报的案子数量远超预期,处里现在確实是千头万绪,人手紧张到了极点,实在分不出太多人手去调查其他案子。你过来支援一把,帮我们將这个案子办了。
“”
“没问题,坚决服从命令!”李东立刻挺直腰板,回答得乾脆利落。
秦建国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老贾,安排道:“老贾,你是这个案子的原经办人,前期情况你最熟悉,卷宗、接触过的人、当时的勘查细节,都在你脑子里。你也加入进去,跟他们一起查这个案子。”
老贾闻言立刻表態:“行!秦处,没问题!这是我份內的事,我一定全力配合李队,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然而,李东却开口了:“既然重启调查是基於对原结论的质疑,那么最名正言顺、也是对老贾最负责任的做法,是仍然由老贾作为这个案子的主办侦查员。
我们长乐县局的同志,包括我在內,以“协助调查”的身份参与即可。”
老贾连忙道:“李队————这————这哪行!这案子是你们发现的问题,我怎么能————”
李东不等他说完,便坚决地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老贾,你就別推辞了,就这么定了!咱们的目標是查明真相,其他都是次要的。我要是接手,名不正言不顺,回头对你也有影响。”
老贾脸上露出了感激和敬佩的复杂神色。
他当然明白李东这番安排的深意和善意。
在公安系统內,案子办错了或者有瑕疵,自己主动发现並纠正,这没什么问题,可要是换了人接手,而且还真查到了问题,彻底翻案了,性质和处理结果是完全不同的。严重的话,甚至是要挨处分的。
秦建国在一旁看著,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李东的这番处理,体现了难得的胸怀和格局,懂得成事的同时更要成人,这才是能团结队伍、干大事的料。
他当即拍板:“东子考虑得很周全。老贾,你就別推辞了,按东子说的办。
这个案子,你负主责,东子他们全力协助。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我匯报。”
老贾见秦建国也发了话,不再矫情,用力地点了点头:“行!李队,啥也不说了,我老贾记在心里了!明面上案子是我负责,接下来的调查,你指哪我打哪!”
他用力握了握李东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李东这个无私的决定,变得更加融洽和团结。
冷宇看著这一幕,更加觉得,此番被贬长乐县局,当真是一件好事。
而付怡看著作为眾人焦点的李东,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傻笑的哥哥,不由扶了扶额。
这人啊,就怕对比。
“好了,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別耽搁了。”李东的神態恢復了工作时的冷静和专注,“时间不等人,既然决定重启调查,那就宜早不宜迟。咱们一共就四个人,简单分个工。”
“冷宇,”他转向冷宇,“你是最早提出疑点的人,对尸检细节最熟悉。你重点再梳理一下,除了枕部损伤和肺部水肿差异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之前可能被忽略的细微发现?哪怕是再不起眼的痕跡,都有可能成为关键线索。”
“明白。”冷宇言简意賅地点头,內心充满了被信任和赋予重任后的喜悦。
“付怡,”李东又看向跃跃欲试的付怡,“你配合冷法医,做好记录和辅助工作。不过不要局限於你助手的身份,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隨时提出来。”
“是,李队!”付怡兴奋地应道。
李东又看向吴强:“吴主任,如果后续调查需要,可能还要请吴主任和法医中心的同事提供技术支持。”
吴强立即表態:“李队放心,需要法医中心做什么,隨时开口。我们肯定全力以赴,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李东頷首示意,最后看向老贾:“老贾,下午你先带我去张建家里转一下,然后咱们兵分两路,先深入调查一下张建的社会关係,我负责亲戚朋友,你负责同事。”
“没问题。”
中午简单在食堂吃了顿饭后,冷宇立刻借用了市局法医中心的办公室,带著付怡和原始尸检记录,一头扎进了对张建死亡细节的重新梳理中。
李东则和老贾一道出了门。
路上,老贾主动开车,李东坐在副驾驶。
“李队,谢了,我这干了一辈子刑警,这次要不是你的提醒,恐怕要晚节不保了。”车上只有他们二人,老贾终於有机会再次对李东表示感谢。
“我说老贾同志,不至於。”李东笑著说道,“目前只是有疑点,而且说实话,疑点其实不算大,我也不能肯定张建的死就一定不是意外。说不定最后是我弄错了,闹了一场笑话。”
老贾摇头:“即便真弄错了,那你这也是出於对案件负责的態度。这一点,我要向你学习,確实不能因为工作繁忙就懈怠,更不该还没调查清楚就草率结案。”
李东笑著摆手:“老贾同志,打住,不说了,別自己给自己上纲上线哈。”
老贾也笑了起来:“行。”
不多时,破旧的警车卷著尘土,停在了城乡结合部一处略显僻静的院落前。
院子是常见的农村样式,红砖围墙,不高,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
门也是普通的木门,上面掛著一把常见的铁锁。
“就是这儿了,张建家。”老贾熄了火,皱眉道:“这大白天的,锁什么门?
”
李东推门下车,夏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地面发烫。他环顾四周,邻居的房屋都隔著一段距离。
他走到院门前,伸手拉了拉那把锁,確实是锁著的。
“家里没人?”老贾也下了车,凑过来看了看,“这个点,会不会上班去了?或者回娘家了?”
他想起张建妻子王桂兰的情况,讲述道:“根据之前的调查,张建今年36
岁,父母已经去世了,无儿无女,跟妻子王桂兰两个人相依为命。张建在市里一个私人化工厂看仓库,王桂兰也在这个厂里临时打打杂。”
“进去看看。”李东沿著围墙走了几步,双手一撑,翻了进去。
老贾见状,也紧隨其后,动作虽不如李东矫健,但也乾净利落。
院子不大,打扫得还算乾净,但角落已经长出了些许杂草,显出一种缺乏打理的荒疏感。
堂屋的门同样锁著。
李东走到窗户边,朝里张望,可惜窗户实在太脏,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转身走向一侧的厨房。
厨房的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里面灶台冷清,锅碗瓢盆倒是齐全,但用手一摸,指尖便沾上了一层灰。
李东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可不像是人刚走的样子,起码三五天没开伙了。
他走出厨房,望著堂屋的门锁。
“想办法把堂屋的锁弄开。”
“简单。”
老贾应了一声,翻出墙外,从警车里取出了撬锁工具,凑到门锁前鼓捣了几下,“咔噠”一声轻响,锁开了。
李东惊奇道:”哟,你还有这等本事。”
“嗐,多少年的老刑警了,这算啥。”
老贾笑呵呵地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混合著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来王桂兰是真的回娘家了,而且走了有段日子了。”
老贾看著屋里的情形,得出了初步判断,“男人死了,一个女人心里害怕,或者觉得待在这里触景生情,回娘家住倒也正常。”
李东点了点头,走向了一旁的东厢房。
房门没锁,推开门,他的目光立即被靠墙摆放的一个物件所吸引。
一台看起来不算新,起码使用了一两年的21英寸彩色电视机。
在这个年代,电视机对於普通家庭来说还是奢侈品,一两年前更是价格昂贵。
李东走到电视机前,伸出手指,在屏幕表面轻轻抹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电视机上也有灰。
“老贾,”李东开口,“张建是在厂里看仓库的————对吧?”
“对。”老贾点头。
“一个看仓库的,家里能用上大彩电?”
李东转过身,看著老贾,“而且,如果王桂芬是回娘家常住,甚至可能不再回来,她会把这么贵重的电视机,就这么留在这里?不怕夜里遭贼?”
老贾闻言一愣,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关於电视机,我上次来的时候也问过王桂兰,她给我的回答是他们夫妻俩没什么爱好,又无儿无女的,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就咬了咬牙,將所有积蓄拿出来,买了一台电视机。”
他皱眉道:“这个回答是说得过去的,我当时也就没在意,但是人离开了,竟然將这么贵重的东西留在这里落灰,这確实太不合常理了————”
李东接著说:“除非她走得很匆忙,根本来不及带走这台电视机————又或者,她根本不是回娘家。”
“还真是奇怪了————”老贾如是道。
嘴上说著奇怪,但看他凝重的表情,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非常不对劲。
李东没有说话,也没有急著进行下一步动作。
他站在东厢房门口,双手抱胸,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再次仔细地扫视著东厢房,以及整个堂屋。
起初的违和感,在这一刻被放大,逐渐清晰。
这么一看,李东忽然发现,这根本就不像是主人离家的情况。
床上的被子被仔细地摺叠成方块,摆在床铺中央,窗帘是拉著的,还有好几件摺叠好的衣服也放在沙发上。
紧接著,李东的注意力被这个家本身透露出的经济状况吸引了。
他仔细看向窗帘,那不是普通的廉价化纤布料,而是厚实的灯芯绒材质,顏色和款式都透著一股不落俗套的讲究。
床上铺著的床单和被套,虽然顏色素净,但用手一摸,能感觉到面料细腻、
织法紧密,绝不是那种便宜货色。
还有沙发,即便不是皮的,但一看就用料扎实,工艺考究。
以上这些,单独看某一样,或许还能用“省吃俭用攒钱买的”来解释,可当这些超出普通工薪阶层消费水平的物件集中出现在一个仓库看守的家里时,就显得格外扎眼和突兀了。
张建不过是个私人化工厂的仓库看守,这种岗位的收入在这个年代极其有限,能维持温饱、稍有余裕已属不易。
可眼前这个家————根本不是工薪阶层家庭该有的配置,更像是那些下海经商、手头活络的生意人家的做派。
李东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著,目光从臥室移回堂屋,最终定格在了墙角摆放著的另一件“大件”家电上。
一台海尔牌冰箱。
在1990年代初期,冰箱、彩电、洗衣机並称为“三大件”,是衡量一个家庭生活水平的重要標誌,张建这么一个看仓库的,家里除了没有洗衣机,冰箱、彩电已经配全了!
这种与张建明面上的身份严重不符的阔气,让李东心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