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没大没小！（4k）
    很快，王小磊便拿著一本薄薄的卷宗走了回来。
    “李队，喏，应该就是这个案子。我看了下，经办人是老贾。”
    李东接过卷宗，递给冷宇。
    冷宇看了看封面上的名字，便立即点头：“就是这个。”
    “行，我先看看卷宗。”
    李东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打开卷宗，神情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现场照片、勘查笔录、法医鑑定报告、询问笔录等，一页一页地慢慢翻过。
    良久，李东合上卷宗，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著，眉头微蹙。
    他抬起头，看向冷宇：“冷宇，你当时坚持他杀的依据，主要是枕部那处隱蔽的皮下出血，对吗？”
    “是。”冷宇言简意賅，“报告里有我最初提交的尸检记录的复印件。
    李东又翻到那一页，仔细看了看那张標註了损伤位置的头部照片。
    他沉吟道：“死者是从桥上落水，水不深，坦白说，確实有可能存在落水后头部撞击到石头的可能性，而且这个可能性还很大，远大於你说的软质物体击打”，因为在损伤位置周围检测出了青苔的成分。”
    冷宇道：“我从来没有否定这个可能性，但我说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万一就是这么巧，损伤位置先遭受了软质物体击打”，然后又在水里碰撞到石头呢？不仅如此，相比起那种意外落水后剧烈挣扎，呛水严重的典型溺死肺，死者肺部水肿程度明显较轻，更符合我的判断。”
    李东又问：“如果他落水后，头部不慎撞击到石头，陷入昏厥，是不是也能造成了你说的水肿程度较轻的情况？”
    冷宇皱起了眉，但还是点了点头：“是，而且可能性很大，事实上他们就是以此结案的。你也觉得，他们是对的？”
    李东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的想法说的过去，他们的想法也说得过去。”
    冷宇眉头更皱：“所以呢？”
    李东笑了起来：“所以，咱们警察的工作，难道是帮死者找出一个最合適的、说得过去的死亡原因吗？”
    说著，李东的笑容渐渐收敛，“不是的。”
    “一个人死了，哪怕有一万个线索指向自杀，只要有一个线索指向他杀，我们就必须按照他杀的情形来展开调查。”
    “在这一点上，冷宇，你是对的。”李东面色凝重起来，“看来，我得找老贾和吴主任好好谈一谈了。”
    诚然，从案子整体来看，结案是没问题的。
    尤其在老贾这种办案相对粗糙的老同志手里，不肯將心思花费在这种基本没有疑点的案子上，也是常事。
    但问题是，內部出现了基於专业判断的合理质疑，却被轻易压下，这种做法就值得商榷了。
    说的严重一些，这样草率结案，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李东当然知道，警方有时候真的很难。
    有些受害者家属非常难说话，哪怕死者真是意外身亡，家属们也会想出许多阴谋论，甚至会怀疑警方包庇凶手，在公安局大吵大闹，胡搅蛮缠。
    而有些受害者家属则非常好说话，或者与死者感情淡薄，警方给出结论后，立即就接受了，不会再深究，哪怕他们其实知道一些內情，甚至觉得不对劲，也不会主动向警方提供线索。
    这两种態度，都让办案人员倍感压力。但李东始终认为，绝不能因为家属“好说话”，或者不存在家属，就放鬆对案件真相的追求，甚至无视疑点，草率结案，这是他无法容忍的。
    “咦，东子，付怡，你们怎么来了？”
    李东沉吟间，付强一行人走进了办公室。
    见到李东和自己的妹妹都在办公室，付强当即快步走了过来。
    与他一起的还有唐建新，老周和老贾也在。
    再后面走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秦建国，另一个则是李东之前没见过的老同志。
    老同志看上去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一脸严肃。
    看到他，冷宇本就冷峻的脸庞，顿时更加冷了几分。
    李东眉头一挑：“他就是————法医主任？”
    冷宇点头：“嗯。”
    “东子，你怎么过来了？”
    秦建国看到李东，当即扔下了法医主任，快步朝著李东走来。
    李东立刻站直，故意搞怪地敬了个礼，朗声道：“秦处好！”
    “臭小子，找踢是吧？”秦建国被他逗乐，笑骂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亲昵之情溢於言表，“下午还回长乐吗？不走的话，晚上到家里吃饭，你师母可没少念叨你。”
    李东从善如流地点头：“好，我可不跟您客气。”
    秦建国满意点头，望向站在身后的法医主任，“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市局法医中心的吴强吴主任。”
    “吴主任好。”
    李东的名字，在市局已经十分响亮，吴强当然听说过，亦知道他是秦建国的徒弟，所以虽然看到冷宇有些不高兴，还是笑著点头：“李队，你好。”
    李东摇了摇头：“我不太好，吴主任，您可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此话一出，秦建国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疑惑地看向李东：“嗯？怎么回事？吴主任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李东没有立即解释，望向冷宇和付怡，“师父，我先跟您介绍一下，这是冷宇，我们县局新来的法医，这是付怡，冷法医的助手。”
    冷宇敬了一礼：“秦处。”
    付怡则落落大方地问好：“秦处好。”
    “秦处，付怡是我亲妹妹。”付强笑嘻嘻地上前道。
    “哦？看著不太像，付怡可比你这个哥哥俊俏太多了。”秦建国都一点没有架子，笑著对二人点头：“你们好。”
    李东望向吴强，故意说道：“吴主任，冷法医是从你们法医中心出来的，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吴强嘴角抽了抽，摆了摆手，含糊地应了一声，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
    秦建国当然看出了不对，瞪了李东一眼，主动又问了一遍：“东子，你还没说，吴主任怎么给你出难题了？有事就说，別给我打马虎眼。”
    面对师父的询问，李东还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望向老贾，脸上掛著看似隨意却带著审视的笑容：“老贾，有个案子我想跟你探討一下，就是这个张建溺亡案，你还有印象不？”
    老贾略微回想了一下，便点头道：“就是半个月前，在郊区喝醉了从桥上掉下去淹死的那个？”
    “就是这个案子。”李东点头，笑著说道，“老贾，我不是要跟你抬槓哈，纯属技术探討。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死者一定是自己掉下去的？而不是被人推下去，或者遭遇其他情况后落水的？”
    老贾闻言，神情一滯，脸上轻鬆的神色消失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李东问题背后的分量，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法医中心主任吴强，疑惑道：“怎么了？这个案子————有问题吗？”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道：“我当时主要是根据吴主任他们法医中心出具的检验结果来认定的呀，结论就是符合溺水死亡特徵。”
    李东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不少，语气依然平和，但问题却尖锐了起来：“按这个逻辑，咱们警察办案，是不是只需要等著法医的检验报告出来，报告说是意外，咱们就可以直接结案了？”
    “额————当然不是！”老贾的脸色有些尷尬，指了指桌上的卷宗，“我们也是做了调查的。我们询问了死者家属，家属称，死者是给一个私人厂里看仓库的，平常老实巴交，没跟什么人结过仇怨，最近也没什么异常表现。”
    “现场勘查也没发现搏斗痕跡和可疑物品，再加上法医报告明確指向意外落水————这些因素综合起来，才认定的意外。”
    “怎么了？是发现什么新线索吗？”老贾的语气从最初的肯定，变得有些迟疑和紧张起来。
    李东如今在市局的声望和其背后代表的“长乐经验”成功的光环，让老贾不敢怠慢这个年轻人的质疑。
    见他表情尷尬，甚至有些窘迫，李东主动缓和了语气，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贾，你別介意，我这是对事不对人，咱们关起门来討论，就是为了把案子弄得更明白，绝对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老贾闻言，神情稍缓，立刻表態：“当然，李队你有什么意见儘管说，咱不是听不进意见的人。如果真是我工作上疏忽了，办错了案，或者判断有偏差，一定虚心接受！”
    他態度诚恳，显示出老刑警应有的职业素养。
    一旁，冷宇看著这一幕，怔怔出神。
    坦白说，他还以为李东如此直接甚至有些生硬的质疑，很可能会引发对方强烈的牴触情绪，甚至爭吵。
    只是没想到，李东在市局刑侦处的地位和影响力竟然这么高？
    李东点了点头，笑著摆手道：“倒也不能说一定办错了，就是我觉得这个案子还是有疑点的，值得再推敲一下。”
    他翻开卷宗，指向询问笔录部分，“比如，你们似乎只询问了死者的家属。据卷宗记录，只询问了他的妻子，並有没有去寻找当晚和他一起喝酒的人，也没有更广泛地走访他的同事、或者更多的朋友熟人。”
    他顿了顿，自光扫过老贾和逐渐围拢过来的付强、唐建新等人，继续说道：“要知道，有时候，家属出於各种原因————可能是真的不了解情况，也可能是想儘快平息事端，甚至可能是为了隱瞒某些不愿意被外界知道的家丑或矛盾，他们提供的信息，並不一定就是完整和客观的真相。家属说没有仇怨，没有异常，我们就直接採信，这本身就存在著一定风险。”
    老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你这么说，確实有道理。当时觉得家属情绪稳定，描述的情况也符合常理，再加上法医的结论，就没再往下深挖。”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当时局里就我跟老周两个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手上同时在办好几个案子————算了，不推諉，这一点確实是我疏漏了。”
    秦建国主动道：“东子，那段时间市局刑侦处的兄弟们都在帮我们长乐县局，偌大的市局就靠老贾跟老周两个人撑著，即便出现一些疏漏，那也是人之常情。”
    李东见到师父眼色，立即会意，配合著说道：“我明白，师父，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么？我又没怪老贾，就是针对案子本身。我跟老贾关係好著呢。”
    老贾笑著点头道：“是的，秦处，我跟李队关係好著呢。案子如果真的办错了，他提出来，这是在帮我。”
    付强也点头道：“这倒是，案子办错了不怕，及时纠正就是，总比將来出更大的紕漏要好。老贾真得感谢东子。”
    付怡忽然插嘴：“叫李队，没大没小！”
    付强气乐了：“嘿，你这丫头，到底谁没大没小？！”
    眾人顿时哈哈大笑。
    这一番插科打浑之后，气氛愈发轻鬆了起来。
    隨后，老贾主动询问道：“李队，这个案子，真有问题？”
    “目前来看也不是大问题，就是还有疑点。”
    李东目光一闪，询问道：“我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关於尸检这一块，其实並不只有一个声音。还有一个声音说，死者肺部水肿程度与典型的溺死肺是存在差別的，另外，死者的枕部还有一处极其隱蔽的皮下出血，怀疑是击打伤。”
    老贾闻言一愣，望向吴强，惊讶道：“怎么会是击打伤？吴主任，检验报告不是说，枕部皮下出血是落水后碰到水里的石头造成的吗？”
    吴主任皱著眉，暂时没有说话。
    李东嘆了口气，望向冷宇：“冷宇，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不是，你作为最初参与尸检的法医，发现疑点，即便你的上级不认可，你连案件承办人都不知道沟通一下？把你专业的怀疑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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