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位煞神……竟然直接找上了门!而且一开口,就点破了他最核心的秘密!
他是怎么发现的?通过什么手段?是白日的罗天大醮让他察觉了异样?还是更早之前?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极致的恐惧之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龚庆知道,在张玄清面前,任何狡辩、偽装、乃至突然暴起反抗,都毫无意义,只会死得更快。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平静地点破他,就意味著一切已在其掌控之中。
他现在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於对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出言“点破”。
巨大的压力之下,龚庆反而缓缓鬆开了紧握湿布的手。他依旧低著头,没有去看张玄清,只是用那种属於“小羽子”的、带著点怯懦和茫然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前……前辈?您……您是在跟我说话吗?我……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是负责后山洒扫的小羽子……”
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微颤和不解,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莫名嚇到的无辜道童。
张玄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在龚庆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眼神,气息,动作细节,乃至与这片天地炁机那一点点不自然的『疏离感』……”张玄清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偽装得不错,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人,甚至能骗过龙虎山的日常巡查。但『扮演』得再像,终究是『扮演』。你心里揣著事,藏著秘密,与这龙虎山千年沉淀的清净自然之道,终究隔了一层。这层隔阂,在真正心与道合、神与天通的人眼中,清晰可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全性近日动作频频,四张狂在津门折戟,你却依然能稳如泰山,潜伏於此,这份定力和图谋,又岂是一个寻常杂役道童所能拥有?”
龚庆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不仅看穿了他的偽装,甚至点明了他“全性”的身份,还提到了津门之事!这意味著对方对他的了解,可能远超他的想像!
“前辈明察秋毫。”龚庆知道再装下去已无意义,反而可能激怒对方。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副怯懦茫然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疲惫的释然。只是额角细密的冷汗和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显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静。
“晚辈龚庆,见过张前辈。”他站起身,对著亭外的张玄清,郑重地行了一个道礼,姿態不卑不亢,但礼数周全。既然偽装被撕破,那便以真实身份面对。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龚庆……”张玄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全性代掌门。年纪轻轻,便能统御那些无法无天之徒,令吕良、夏柳青之辈听你调遣,潜入龙虎山,所图非小。”
龚庆心中一凛,对方连吕良、夏柳青都知道!果然,这位煞神对全性的了解,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前辈过誉,晚辈愧不敢当。”龚庆低声道,“统御谈不上,不过是诸位同仁给几分薄面。潜入龙虎山,也非有意冒犯,实是……心中有些疑惑,想借这罗天大醮之机,寻求答案。”
“答案?”张玄清目光微动,“关於甲申之乱?关於三十六贼?关於无根生?还是关於……八奇技的真正源头?”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龚庆心中最深的秘密之门。龚庆呼吸微微一滯,他感到在张玄清面前,自己仿佛赤裸裸的,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皆有。”龚庆坦然承认,既然已被看穿,不如坦诚一些,“甲申年旧事,迷雾重重。三十六贼结义,八奇技现世,彻底改变了异人界的格局,也埋下了无数纷爭的种子。晚辈不才,妄图拨开迷雾,窥见一丝真相。龙虎山身为正道魁首,与当年之事牵连甚深,故而冒险前来,以期能找到些许线索。”
“只是为了真相?”张玄清问,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至少初衷如此。”龚庆答道,目光与张玄清对视,儘管那目光让他灵魂都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至於得知真相后要如何,晚辈尚未想好。或许,只是想弄明白,当年那些人,为何要那么做?无根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聚集三十六人,传下八奇技,目的何在?”
“目的?”张玄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仿佛被龚庆的问题触动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无根生……他本身,或许就是一个最大的谜团,一个行走的『变数』。他的目的,恐怕连当年那些与他结义之人,也未必全然知晓。”
他话锋一转,看向龚庆:“你潜入龙虎山,除了寻找线索,是否也存了別的心思?比如……趁罗天大醮之乱,做些別的?”
这话问得直指核心,带著一丝冰冷的审视。
龚庆心中一紧,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不敢欺瞒前辈。晚辈確曾有过一些……不成熟的念头。但自前辈在津门出手,四张狂瞬间覆灭的消息传来后,那些念头便已熄灭大半。晚辈虽在全性,却也知进退,晓利害。在龙虎山,在前辈眼皮底下妄动,无异於自取灭亡。”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无奈与自嘲:“如今被前辈识破,更是证明晚辈所思所想,不过萤火之光,前辈早已洞若观火。晚辈现在只求……能活著离开龙虎山,將这条捡来的性命,用於继续追寻那些问题的答案,而非毫无意义地葬送於此。”
他在示弱,在求生,但话语中也透露著一种执拗——对真相的执拗。
张玄清静静地看著他,良久,才缓缓道:“你倒是坦白。”
“在前辈面前,任何隱瞒都属徒劳。”龚庆苦笑。
山风再起,吹动草亭茅草沙沙作响,也吹动了张玄清如雪的白衣。月光流转,在他冰封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追寻的答案,或许本身就是更大的漩涡。”张玄清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縹緲,“甲申之事,牵扯太深,水下的冰山,远比露出的庞大。知道得越多,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招致……无法承受的因果。”
他看著龚庆:“就像你此刻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復。龙虎山不会容你,正道各派不会容你,『公司』更不会容你。”
“晚辈明白。”龚庆低声道,“所以晚辈一直小心隱藏。只是……有些问题,若不去追寻,心中难安。如同鯁在喉,不吐不快。”
“执著。”张玄清评价道,听不出褒贬。他转身,望向月光下幽深的山林,背影孤高。
“离开龙虎山。”他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罗天大醮结束前,离开这里。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继续做你的『小羽子』,或者,换个身份。”
龚庆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张玄清……竟然不杀他?还让他离开?
“前辈……您不杀我?”龚庆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是意外,是惊喜,更有一丝不解。
“杀你,易如反掌。”张玄清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但杀了你,全性还会有李庆、王庆。你对真相的执著,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比那些单纯为了力量、为了私慾而疯狂之辈,多了一丝可取之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需要有人,去继续追寻那些问题的答案。或许有一天,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角落,想到我想不到的可能。这世间,需要不同的眼睛,去看待同样的谜题。”
龚庆愣住了。他没想到,张玄清不杀他,竟是出於这样的理由。不是怜悯,不是疏忽,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基於更高层次考量的“利用”或者说“观察”。他在张玄清眼中,成了一个有价值的“观察样本”和“探索变量”。
这种认知,让龚庆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种被认可的复杂情绪,更有一种被完全掌控、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深深寒意。
“记住,”张玄清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眸冰冷如星,“今日不杀你,是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这盘棋,留一个变数。但若你日后行差踏错,越过了底线,或者,你的追寻引发了更大的、不可控的祸乱……”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龚庆瞬间如坠冰窟!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龚庆深深鞠躬,声音无比郑重。他知道,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他的命,从此刻起,某种意义上算是张玄清“暂借”的。
“去吧。”张玄清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龚庆不敢多言,再次躬身一礼,然后迅速收拾起石桌上的布鞋和杂物,动作依旧带著“小羽子”的麻利,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显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静。他拿起那盏昏暗的油灯,低著头,快步走出了草亭,沿著来时的小径,迅速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之中,背影带著几分仓皇。
草亭內,重归寂静,只剩下月光和山风。
张玄清独自站在亭外,望著龚庆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全性代掌门……甲申之乱的追寻者……又一个被卷进来的『棋子』。”他低声自语,“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也好,水浑了,才好摸鱼。看看你这枚『棋子』,最终会走向何方,又能引出多少藏在淤泥下的……”
他话音未落,白色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消散在月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盏被龚庆匆忙带走、已然熄灭的油灯,在石桌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圆形水渍印跡,以及空气中,那淡淡縈绕的、属於张玄清的冰冷气息,证明著刚才那场决定了一个人命运、或许也影响著未来局势的简短对话,真实地发生过。
后山,依旧幽静。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龚庆——或者说,顶著“小羽子”皮囊的龚庆,在张玄清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去吧”二字之后,几乎是强撑著最后一丝理智与镇定,保持著“小羽子”那略显仓皇但尚属正常的步伐,快速离开了那座令他窒息、仿佛囚笼般的草亭。
他低著头,不敢回头,不敢停留,手中紧紧攥著那盏已经熄灭、尚有余温的油灯,另一只手抱著那几双擦拭到一半的布鞋,沿著蜿蜒的山径,向著后山道童们聚居的简陋寮舍方向快步走去。
夜风穿过山林,带来阵阵凉意,吹在他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后背的道袍上,激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寒颤。这寒意不仅仅来自体表,更源自灵魂深处。张玄清那平淡的目光,那洞悉一切的话语,那最终“放他离开”却更显恐怖的“恩赐”,如同最冰冷的刻刀,在他心头划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跡。
他能活著离开。这是此刻唯一清晰无比的认知,带来的却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恐惧、茫然与劫后余生般虚幻感的复杂心绪。他的命,从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属於自己了,成了那位煞神棋盘上一枚暂时留存的、不知何时会被抹去的棋子。
“必须立刻离开龙虎山……在他改变主意之前……”龚庆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至於如何向全性其他人交代,如何继续追寻甲申之乱的真相,都变得无比遥远。当务之急,是活著走出这片笼罩在张玄清阴影下的山脉。
然而,就在他走出大约一里多地,来到一处更为幽深、月光几乎被浓密树冠完全遮蔽的林间空地时,异变陡生!
毫无徵兆地,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身体最深处的虚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席捲了他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