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被对方完全锁定,避无可避。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以一种既不显得过分戒备,也不失礼节的姿態,转过身。
月光如水,透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
青石平台的边缘,竹影摇曳处,一道白色的身影静立在那里。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身姿挺拔,面容冰封,如同用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俊美得不似凡人,却又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亘古不变的冰冷与孤高。他就那样隨意地站著,却仿佛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月光自动为他让路,夜风在他身畔变得温顺。
王也的目光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眸对上的剎那,心臟猛地一缩!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寒意,瞬间掠过!这並非恐惧,而是一种低维生命面对高维存在时本能的颤慄,是螻蚁仰望苍穹时的渺小感。他体內那沉寂的“风后奇门”本源炁息,更是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极其细微的波动,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却更高层次的存在,既想亲近,又本能地畏惧。
这张脸……这个身影……即便王也並非热衷於江湖传闻的人,也在一瞬间,与记忆中那些模糊的、被长辈讳莫如深的传说碎片对上了號。
龙虎山,张玄清。
那位传说中的煞神,肃清者,活著的禁忌。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找我做什么?
无数念头在王也脑中电闪而过,但他脸上那副懒散疏离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凝重。他依著道门礼节,打了个稽首,语气平静:“晚辈王也,见过张前辈。不知前辈深夜相召,有何指教?”
张玄清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仔细地打量著王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灵魂本源,以及……那隱藏在血脉与灵魂深处、与周遭时空隱隱共鸣的、独特的“印记”。
片刻沉默,只有风声水声。
然后,张玄清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王也心神剧震、几乎无法维持表面平静的问题:
“你,会不会风后奇门?”
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王也的心上!
风后奇门!
这个名字,如同禁忌的魔咒,瞬间撕裂了王也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体內的“风后奇门”炁息,更是因这个名字被点破而產生了一阵轻微的紊乱,带动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空气流动和光影都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虽然瞬间被他强行压下,但如何能瞒过眼前这位存在的感知?
王也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搪塞,但在张玄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冰冷眼眸注视下,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知道,对方既然问出了口,就绝非无的放矢。他甚至怀疑,对方在自己运转炁息、与天地沟通的瞬间,就已经察觉到了那股独特“规则”波动的痕跡。
“……前辈何出此言?”王也最终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以一种近乎默认的沉默和反问,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詰问。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已带上了一丝乾涩。
张玄清看著王也的反应,冰封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他並没有继续逼问,只是缓缓移开目光,望向了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又有些……复杂。
那是一种混杂了瞭然、失望、无奈,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言喻的疲惫的眼神。
“果然……”他轻轻嘆了口气,这声嘆息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在寂静的竹林中幽幽迴荡,“传承……还是传了下来。”
他重新看向王也,目光中已无逼问之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当年,我灭崑崙,诛流云,斩周圣,毁其传承,自以为了断了这『取乱之术』的根源。我以为,『风后奇门』,当隨周圣一起,烟消云散,再不现世。”
他的语气平淡,但说出的內容,却让王也心头狂震,背脊发凉!灭崑崙!诛流云!斩周圣!这些在异人界歷史中或模糊、或湮灭的恐怖事件,竟真的是这位一手所为!而原因,竟是为了毁灭“八奇技”的传承!周圣……那位传说中的前辈,竟是死在他的手上?!
“可是,”张玄清微微摇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看来,是我小覷了这『奇技』的顽固,也高估了自己的手段。天地造化之妙,因果循环之理,又岂是人力可尽绝?周圣虽死,其道未绝。机缘巧合,阴差阳错,终究……还是落在了你的身上。”
他看著王也,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的周圣,又看到了更久远的、关於“八奇技”起源的迷雾。
“这风后奇门,执掌时空变化,窥探天机一线,乃逆天而行之术。得之者,幸耶?祸耶?”张玄清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周圣当年,便是沉溺其中,欲以人力篡改天命,最终道心失衡,反受其咎。你……又能驾驭几分?可知其中凶险?”
王也默然。他知道张玄清所言非虚。修炼“风后奇门”越深,他越能感受到其中的浩瀚与恐怖,以及对心性的巨大侵蚀。那种拨弄规则、窥见脉络的诱惑,与隨之而来的、对“既定”与“变数”的迷茫与恐惧,时常困扰著他。
“晚辈……不知。”王也最终坦然道,语气带著一丝迷茫,“只得其术,未明其理,更不知前路何方。只觉得……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张玄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那抹复杂的疲惫之色更浓了几分。他仿佛从王也身上,看到了无数个因“八奇技”而命运骤变、挣扎沉浮的身影。
沉默再次笼罩了竹林。夜风渐起,吹得竹叶哗哗作响,月光在张玄清白色的衣袍上流淌,愈发显得他身影孤高清冷,仿佛遗世独立。
良久,张玄清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重新落在王也身上,那目光已恢復了最初的冰冷与平静,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或者说,是放弃。
“罢了,罢了……”
他连说两个“罢了”,声音低沉,带著一种看透世事循环、人力有时穷的深深无力感。
“当年我欲以杀止杀,以力破巧,肃清祸源,还世间一个『乾净』。如今看来,不过是徒劳。旧的因,会结出新的果;灭去的火种,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燃。这『八奇技』,或许本就是这天地运转、人心私慾交织下,必然產生的『变数』。强行抹除,或许……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王也一眼,那眼神不再有审视,也不再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听天由命吧。”
说完这四个字,张玄清不再多言。白色的身影微微一晃,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散,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在了斑驳的月影与摇曳的竹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声“听天由命”的余音,似乎还縈绕在竹林间,与风声水声混在一起,渐渐消散。
王也独自站在青石平台上,久久未动。夜风吹拂著他的道袍,带来阵阵凉意。他抬头望向张玄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神复杂难明。
张玄清的到来与离去,如同在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巨石。他不仅確认了自己传承暴露在这位煞神眼中的事实,更从对方那寥寥数语中,感受到了关於“八奇技”、关於那场数十年前浩劫的沉重歷史,以及一种……连张玄清这等存在都感到无力改变的、巨大的宿命感。
“听天由命……”王也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可这天命……又岂是那么容易『听』的?”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一门“奇技”,更是一段血腥的过往,一份沉重的因果,以及一个连“煞神”都选择“罢了”的未来。
龙虎山的夜,更深了。罗天大醮的喧囂似乎被隔绝在了山前,后山这片竹林,重归寂静。但王也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而悄然离去的张玄清,身影已出现在龙虎山更高处的云海之巔。他负手而立,白衣在翻腾的云海中若隱若现,目光穿透云雾,俯瞰著下方灯火零星、却暗藏无数躁动的龙虎山。
“风后奇门再现……其他的呢?”他低声自语,冰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炁体源流在张楚嵐身上……通天籙在陆瑾处……拘灵遣將归了王家……神机百炼、六库仙贼、大罗洞观……又流落何方?”
“杀不尽,斩不绝。或许,你说得对,师兄。”他仿佛在对已逝的周圣,又仿佛在对冥冥中的天意说话,“人力有穷时,天道自昭彰。这『变数』,既然无法根除,那便看看,在这新的时代,在这罗天大醮之上,它们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我……”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十二种顏色的微光如星河般悄然流转,旋即隱没。
“便作壁上观,看看这『天命』,究竟如何演法。”
“若这波澜,再次危及根本……”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再行肃清,亦不为迟。”
云海翻涌,吞没了他的低语,也吞没了那道孤高的白色身影。龙虎山的夜,在风暴前的寧静中,缓缓流逝。
张玄清的身影如同融入月色的幻影,悄无声息地消散,竹林间重归一片幽寂。夜风依旧,竹叶沙沙,瀑布潺潺,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王也依旧保持著转身回望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他那似乎凝固的身体,才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著,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那挺直的腰背,难以抑制地微微佝僂了下去,原本平静放在身侧的双手,也控制不住地开始轻轻颤抖。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气息却带著明显的紊乱和……颤音。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贴身的道袍內衬,早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透骨的凉意。夜风从领口、袖口钻入,吹在湿冷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更添寒意。
“哈……哈哈……” 王也喉咙里发出几声乾涩的、近乎自嘲的苦笑。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抹了一把额头,入手一片冰凉湿滑——不知何时,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怕。
是真的怕。
哪怕面对再强大的对手,面对再诡异的局面,王也自詡也能保持几分武当弟子特有的从容与镇定,以“风后奇门”的玄妙周旋一二。但刚才,在面对张玄清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镇定、所有的机变、所有的底气,都被那平淡的目光和话语,轻而易举地碾碎了。
那不是力量层次的压制——虽然那压制感同样令人窒息。那是一种生命本质、存在层次上的绝对差距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颤慄。就像螻蚁面对巍峨山岳,溪流面对浩瀚汪洋,萤火面对灼灼烈日。对方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仅仅只是“存在”於此,就让他体內的“风后奇门”炁息產生了近乎“朝拜”与“畏惧”的紊乱,让他周身的时空参数都发生了被动的、轻微的扭曲去“適应”对方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对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
“灭崑崙,诛流云,斩周圣……”
这几个轻描淡写的词,背后是数十年前席捲异人界的血雨腥风,是无数门派的灰飞烟灭,是“八奇技”传承者几乎被赶尽杀绝的残酷歷史!而眼前这位,就是那场“肃清”的执行者,是双手沾满鲜血、名副其实的“煞神”!
而自己,偏偏就是那“不该存於世”的“八奇技”之一——“风后奇门”的传承者!是对方当年欲除之而后快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