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人是在黄昏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时候出发的。
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甚至连咳嗽声都被压到了最低。四千双布鞋踩在太岳山南麓的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苏勇走在主力纵队的中段,身边是赵刚和周礪。周礪穿了一双从旅部借来的布鞋,背了一个乾粮袋,腰间別著一支驳壳枪——那是苏勇临出发前塞给他的,说“万一走散了,好歹能自保“。周礪没有推辞,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动作很熟练。苏勇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夜间行军最怕的不是敌人,是地形。
太岳山南麓的山路在白天走都费劲,夜里更是步步惊心。路面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左边是山壁,右边是看不见底的深沟。
前面的人用脚试探著路面,后面的人拽著前面人的衣角跟进。偶尔有人脚下一滑,碎石滚落深沟,过了好几秒才听到撞击声,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悬了一下。
一营走在最前面,张大彪亲自带尖兵排开路。他让尖兵排每人手里攥一把白石灰,每走五十步就在路边的石头上抹一道白印,给后面的部队標记路线。这个土办法笨,但管用。
行军到半夜的时候,队伍翻过了第一道山樑。苏勇下令原地休息二十分钟,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就地吃乾粮喝凉水。
四千人像被关了开关一样,瞬间安静下来。漫山遍野的黑影靠在石头上、蹲在路边,默默地啃著杂粮饼子。
赵刚凑到苏勇身边,压低声音:“南线有消息吗?“
“没有。按计划,魏大勇的队伍应该已经进了沁河谷地。无线电静默期间不会联络,要等到明天晚上八点才会发第一次信號。“
“你不担心?“
苏勇嚼著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含糊地说:“担心也没用。大勇这个人,你给他一条路他就能走通,走不通他就自己凿一条出来。“
周礪坐在三步之外,背靠一块大石头,看似在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竖著。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南线““魏大勇““沁河谷地“这几个关键词。
二十分钟后,队伍重新出发。
第二道山樑比第一道更难走。山脊上的风大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气温骤降,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一闪即逝。有几个战士开始打摆子——不是害怕,是冷的。他们穿的还是单衣,出发太急,棉衣没来得及发。
苏勇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扔给了身边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战士。赵刚看见了,也把自己的棉背心脱了。周礪犹豫了一下,把乾粮袋里的一条围巾掏出来,递给了旁边一个通信员。
没有人说谢谢。在这种时候,说谢谢反而显得生分。
天亮之前,主力纵队翻过了第二道山樑,进入了闻喜以北的丘陵地带。
苏勇举起望远镜,在晨曦中第一次看到了目標。
闻喜县城在七公里之外的平原上,像一块灰色的积木摆在黄土地上。城北有一片黑色的建筑群,那是日军的輜重仓库区。
仓库区周围拉著铁丝网,四角各有一座木製岗楼,岗楼上隱约能看到探照灯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