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凤鸣荆襄
建安十二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眷顾荆南之地。
和煦的春风拂过湘水,催绿了岸柳,也唤醒了蛰伏一冬的生机。
刘备据有荆南四郡,以公安为治所,招抚流亡,励精图治,境內渐显一派欣欣向荣之气。
然而,在这勃勃生机之下,是集团核心对於未来方向的深切思虑与对顶级战略人才的极度渴望。
西图益州之议虽在《隆中对》中早已定下。
但如何执行,由谁主导,仍需契机与关键人物。
这一日,公安城外来了一人。
此人容貌极具衝击力。
额钂尖头,鼻偃齿露,身材短小,形容古怪,与这初春的秀美风光格格不入。
他身著寻常粗布袍,却步履从容沉稳。
一双眸子开合间精光闪动。
自有睥睨天下、洞察世情的锐利与傲岸,令人不敢因貌而轻视其神。
守城军士见其形貌奇特,不免有些轻视。
盘问间便带了几分怠慢:“那丑汉,从何处来?入城作甚?”
那人也不著恼。
仰天哈哈一笑,声若洪钟。
竟震得身旁柳条微颤:“去通报刘皇叔,便说襄阳故人庞士元,特来相投!”
军士听闻“庞士元”三字,只觉耳熟,诸葛军师曾提及过此人,让他们务必注意,一时之间却未曾想起。
但见其虽貌丑,气度却非凡,不敢再怠慢。
急忙入內通传。
此时,刘备正与诸葛亮在州牧府书房中,对著地图商议。
地图上,荆南四郡被硃笔勾勒,而西面的益州大地则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標记中。
“荆南虽定,然根基浅薄,钱粮兵甲皆不足与曹、孙长久抗衡。”刘备眉头微锁,“季玉处,近日可有新的消息?”
诸葛亮羽扇轻摇,正欲开口,忽闻门外亲兵报称有一自称“襄阳庞士元”的丑汉求见。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诸葛亮手中羽扇猛地一顿。
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竟霍然起身!
“主公!大喜!天助主公!凤雏先生至矣!”诸葛亮语气中带著罕见的激动。
刘备先是一愣,隨即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司马徽之言。
脱口而出:“凤雏?莫非是水镜先生所言,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之凤雏?”
“正是!”诸葛亮笑道。
脸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悦。
“庞士元之才,胸有百万甲兵,腹藏经天纬地之略,非等閒可比。其人有吞吐宇宙之志,洞察时局之明。
今主动来投,乃皇叔仁德感召,亦是天命眷顾,助主公成就大业!”
刘备闻言,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耳闻。
伏龙已得,今凤雏又来,他忙不迭整理衣冠,亲自出府相迎。
府门外,刘备见到庞统容貌,心中虽微感讶异。
但目光与之相接,立刻被那双深邃睿智、充满力量与自信的眼睛所吸引。
那一点讶异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求贤若渴的真诚。
他疾步上前,执庞统之手,恳切道:“备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只恨无缘得见!今日先生不弃备鄙陋,肯来相助,实乃备之万幸,汉室之万幸!”
当即执手入內,待以上宾之礼。
是夜,州牧府后院静室,刘备设下精致但並不奢靡的宴席为庞统接风。
席间仅有刘备、诸葛亮、庞统三人,屏退左右,显是欲做深谈。
烛火摇曳,映照三人面庞。
酒过三巡,寒暄已毕,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天下大势。
庞统言语激昂,直指要害,毫无迂迴:“皇叔如今坐拥荆南,暂得立足之地,励精图治,百姓归心,此乃可喜之势。
然,恕统直言,荆南四郡地狭民稀,北有曹操虎视眈眈,挟天子而令诸侯,势大难制;
东有孙权,虽为盟友,然猜忌日深,凯覦荆州之心未尝稍减。
此地绝非王霸之基业,非长久可居之所!”
刘备神色凝重,頷首道:“先生所言极是,备亦深以为忧。然如之奈何?”
庞统目光如炬,大手一挥,慨然道:“当今天下,欲成鼎足之势,继而北图中原,非取益州不可!
益州乃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民殷国富,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今刘璋暗弱,昏聵无能,不能守土安民,境內法纪鬆弛,文武离心,豪强思变。张鲁在北,屡屡犯境。
此殆天所以资將军,將军岂有意乎?”
刘备面露不忍之色,嘆道:“先生之论,与孔明《隆中对》不谋而合。然————季玉与备同为汉室宗亲,备安忍夺同宗基业?岂不惹天下人耻笑?”
庞统闻言,声调陡然提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方今天下大乱,纲常崩坏,群雄逐鹿,岂可固守腐儒之见,坐失良机?
夫兼弱攻昧,逆取顺守,汤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后,报之以义,封以大国,何负於信?
今日不取,终必为他人所取,届时將军悔之晚矣!
取益州而安百姓,继而北定中原,克復汉室,方为天下苍生之大仁大义!若拘泥小信小义而失此天命,乃妇人之仁,非仁人志士所当为!”
这一番言论,如金石坠地,鏗鏘有力。
其风格之激进,与诸葛亮昔日《隆中对》的循序渐进、水到渠成迥然不同。
诸葛亮更重布局与势的积累。
而庞统则主张抓住时机、锐意进取,以奇制胜。
诸葛亮在一旁微笑倾听,並不打断,眼中满是欣赏与欣慰。
他深知庞统之才略与魄力,正可补自己过于谨慎持重之不足。
二人一稳一急,一正一奇,相辅相成,方为圆满。
刘备被庞统这番激昂透彻的剖析深深打动,心中豁然开朗。
许久以来的犹豫与负疚感为之一扫。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锐意开拓的豪情。
他举杯敬庞统:“听先生一席话,备如拨云见日!非先生不能教备至此!”
宴后,刘备已对庞统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即拜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將,位次诸葛亮,与诸葛亮同掌军机大事,参赞帷幄。
自此,刘备得臥龙、凤雏二人辅佐,文武人才济济,气象为之大变。
一股蓬勃向上、锐意开拓的雄浑气运自公安升腾而起。
与北方的沉鬱、江东的躁动截然不同,无形中吸引了更多四方的贤才前来投奔。
是夜,星空璀璨,银河低垂。
诸葛亮与庞统並未入睡,二人心有灵犀,一同登上府中特意修筑的观星台。
夜风吹拂,宽大的衣袖袍角飘飘欲飞。
两位当世顶尖的智者並肩而立,皆沉默不语,仰观天象,默察时运。
但见北方帝星依旧黯淡无光,却有凶煞之星相伴,主杀伐混乱。
东南之主星明亮耀眼,却略显浮躁跳跃,根基不稳。
而西南益州方向,星光明灭不定,气运混杂,似有龙蛇起陆、大变將生之象。
再观代表刘备的星位,因庞统这颗耀眼辅星的到来,其光愈发明亮稳定。
与诸葛亮的星辉交相辉映,格局大开,锋芒直指西方。
“士元兄观此星象,以为如何?”诸葛亮轻摇羽扇,缓缓开口。
庞统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无尽星空:“紫微晦暗,群星竞耀。西蜀之地,困龙深锁,然其气未绝,反有挣扎勃发之兆,正是外力介入,助其出水之时。
然,天道无常,星轨莫测,最终落子定盘,仍在人为。”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诸葛亮,语气转为凝重。
“孔明,你我所见略同。这取川之路,纵有天命所归,亦必是荆棘密布,难关重重。”
诸葛亮頷首,羽扇指向益州分野。
“然也。內有山川险阻,栈道艰难;人心诡譎,派系林立;外有曹孙巨擘,强敌环饲,岂容我等安然取川?甚至————”
他语气微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恐有方外诡异之力,暗中作梗,乱我气运。”
他想到了那日试图动摇地脉、来自益州方向的阴冷气息。
略感不安。
庞统冷哼一声,傲然道:“魑魅魍魎,阴诡伎俩,何足道哉!
纵有千难万险,我庞士元亦愿为皇叔,为这天下苍生,凭此满腔韜略,手中长剑,劈开一条通天大道!”
二人相视一笑。
英雄相惜之情,志同道合之慨,尽在不言中。
这一夜,臥龙、凤雏,这两颗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智慧之星,真正交匯。
他们的联手,必將在这乱世掀起更大的波澜,指引著刘备这艘航船,驶向未知而汹涌的西川之路。
与此同时,益州与荆州交界处的崇山峻岭中。
陆离並未如寻常修士般打坐炼气。
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隱士,漫步於云雾繚绕的古道。
时而驻足观看山民耕作,时而倾听樵夫歌唱。
甚至会在路边的简陋茶棚歇脚。
与往来的行商、溃卒閒聊几句,听他们谈论荆州的刘皇叔如何仁德,益州的刘璋如何昏庸,汉中的张鲁如何用鬼道治民。
他的气息完美地內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仿佛本就是这山川的一部分。
他清晰地感受到,隨著庞统的加入,荆州方向那股原本敦厚仁德的气运,陡然增添了一股锐利无匹的锋芒。
如同良弓配上了利矢,目標明確地指向西方益州。
这股新生的“势”,强烈而充满进取性。
不可避免地衝击著原本就混乱的天机。
也搅动了益州上空那盘踞著的阴冷的气息。
“凤雏振翼,西川风波將起了。”
陆离抿了一口粗茶,心中瞭然。
他能感觉到,潜藏在益州深处的那位“老朋友”—一紫虚上人,必然也察觉到了这股来自东方的威胁与挑衅。
那笼罩益州的阴冷神识,似乎比以往更加活跃和警惕。
但却依旧深深地隱藏著,藉助地脉混乱与乱世烽烟掩盖著其核心所在。
“倒是沉得住气。”
陆离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是想等刘备大军入川,陷入泥潭,再趁机出手,火中取栗吗?
或是想借刀杀人,让刘璋与刘备拼个两败俱伤,再好从容收拾残局,汲取两败俱伤后溢散的龙气?”
他放下茶碗,留下几枚铜钱,起身再次融入山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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