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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势利
    第248章 势利
    萧弈被恫喝的经验丰富,从容镇定。
    任由张彦超怒叱了一番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张节帅息怒,既在意名分,日后我为婉儿爭一个誥命敕封,如何?”
    “什么?”
    张彦超愣了一下,拍案喝道:“你未免太狂妄了吧!”
    萧弈道:“晚辈诚心所言。”
    “黄口小儿,你今日尚无几分真心,我还等你来日?视我为三尺小童易欺吗?!”
    “张节帅何必太武断?你我不过初见,岂能断言我没有真心?”
    “你但凡有一丝真心,岂能不以妻礼待我女儿、而让她委身作妾?!”
    对话至此,萧弈便知道张彦超並不是真的疼爱张婉。
    同样的情形,换作安审琦当面,此时安审琦迫不及待要做的就是打断他的腿,而不是虚言恐嚇。
    萧弈所识诸女当中,安元贞不在乎名分是因已经得到过皇后之名,且有足够的底气,知道那些虚名对她没用;郭馨、周娥皇出身不凡,有骨子里的自信,认为自己配得上他;
    李昭寧虽家道中落,可骄傲尚存————唯有张婉,虽也是一方节度使之女,爭也不敢爭,因为背后没人替她撑腰。
    “今年开春,我便已提出过纳婉儿为妾,张节帅不可能不关注京城局势,怎会不闻?
    然当时未见雷霆之怒,某细观节帅弹章,首封奏摺发於我在楚地音讯断绝之际,再疏则上於我返京却未蒙召见之时,这般时机拿捏,看来,节帅並非心疼爱女,而是不看好我的前程。”
    “哈哈。”
    张彦超不怒反笑,讥道:“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张节帅想必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莫欺少年穷”。”
    “我管你是穷是富?!你若穷酸,娶了十七娘,来我帐前舔墨抄书,好歹也算条看门狗。你哪怕是飞黄腾达了,眼里没我这个丈人,又与野雀何异?欲纳我女儿为妾,却视我如无物。你当我这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一方好汉,是你拿捏得住的吗?”
    萧弈发现,方才倒是看轻了张彦超。
    判断其实也没错,但张彦超倒不是势利,而是自私。
    看来,张彦超確实是想要诚意,但不是萧弈对张婉的诚意,而是对他的。
    萧弈不急著许诺,而是先摆出態度,道:“节帅误会了,並非晚辈怠慢,而是当时事忙,晚辈奉命出使楚地,如今才回来,便连忙携婉儿前来拜会。”
    “晚了!”
    张彦超道:“你掌內殿直风光的时节,尚不想与我互相扶持,现今失了宠,倒晓得提猪头找庙门?我能信得过你这种狂傲的竖子吗?今日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三书六礼、
    明媒正娶了我的女儿,要么现在就把人给我原样拾掇回来,你我一拍两散。”
    萧弈摇头一笑,道:“事情已传出去了,覆水难收,断没有让婉儿归家的道理。至於张节帅说的明媒正娶,便是我敢娶,张节帅敢嫁女吗?”
    “何意?”
    “节帅明鑑,今上膝下有两子,大郎为养子,三郎为亲子,我旗帜鲜明是三郎一系,將身家押在了这盘棋上。我纳婉儿为妾,张家则进退自如。他日若我败落,节帅大可说是我欺男霸女,张家是受害者;而若三郎得了储位,莫说婉儿一个誥命,张家岂能不跟著水涨船高?”
    张彦超眯了眯眼,神色已有了变化。
    嘴角漾出一个有些狡猾的笑容。
    “好小子,有备而来,你今日来便是为了说这些?归根到底,还不是空手套白狼?”
    “不是晚辈空手套白狼,而是张节帅实在有些贪心。婉儿对张节帅已是尽了孝心,张节帅却还想从她身上获得更多。”
    张彦超对这些指责不以为意,呵呵一笑,道:“我含辛茹苦养育的女儿,对我尽孝天经地义,还轮不到你指指点点。你想强纳她为妾,可我张彦超还不能让一个毛头小子欺负了,传出去,脸往哪搁?”
    萧弈听懂了他的心思,就是要更多好处。
    倒也无所谓,利益本就是交换的,张彦超要得越多,越容易被视为三郎这一边的,无形中也是壮大他的声势。
    只是如何许诺,还得具体来谈。
    正此时,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之后是敲门声。
    “阿郎!”
    “何事?”张彦超怒斥道:“没见我正在待客吗?”
    “宫中来人了,恐怕需阿郎到外面迎一迎。”
    “宫中?”
    张彦超眉毛一挑,轻笑出声。
    “陛下召见我了?想必是河东战事迫在眉睫,终究是需要我这个熟悉河东的老將啊。”
    萧弈闻言,不由想到了方才在长街所遇的那个信使。
    莫非是,刘崇比预想当中更早出兵了?
    为何?
    却见张彦超脸上鬱闷之色顿消,整个人都振奋起来,整理衣袍,往外走去。
    “竖子狂妄,方才给你机会你不要,此刻你便是求我,想当我的女婿,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张彦超態度更加倨傲,一边走,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
    “且在此等著。”
    说罢,扬长而去。
    萧弈独自坐在堂中,淡淡一笑。
    人情反覆,早习惯了,倒也没甚好懊恼。
    近来,他其实渐渐明白,真正苦恼的人是郭威。
    是把储位交给更有威望的养子、还是给年少轻浮的亲儿子?想必郭威每天就纠结著这些问题。
    那当然无法决定是否召见他,毕竟不知召见了之后要如何赏赐。
    至於张彦超————张彦超有那么多个庶女,怎可能真打算將他扫地出门?无非是无赖习气,想从他身上获得更多好处罢了。
    如此一来,今日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心中这般想著,萧弈起身,往外走去。
    才走过长廊,前方,张彦超脚步匆匆往这里赶来,眉头紧皱。
    “萧郎!”
    萧弈含笑点头,道:“张节帅今日既忙,晚辈改日再来便是。”
    “萧郎且慢。”
    张彦超却是拦住萧弈,捻须乾笑两声,以比方才明显热情的语气道:“我閒居无事,方才不过与萧郎戏言罢了。其中关节我岂不知?当时改朝换代,宫中血雨腥风,若非萧郎庇佑,婉儿险有性命之忧。她以身相许,是感念萧郎恩惠,我这做父亲的岂能强拆姻缘?
    况且以萧郎手段,他日挣个誥命赦封予她,还不似探囊取物————”
    改口好快。
    萧弈意识到事情有了变化。
    长廊那边,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张节师,快些请萧郎出来吧,陛下要见萧郎,奴婢腿儿跑细了满城找,再磨蹭下去耽误了,陛下可就要发大火了。”
    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宦官匆匆跑来,双手摆动得十分优雅。
    “咦,萧郎原来在此,快隨奴婢进宫去吧,陛下召见你,且已有一会了。”
    萧弈明白过来。
    原来是郭威召见他,不是召见张彦超。
    想必是那封摺奏起作用了。
    到此时,他反而对张彦超客气了许多,一揖,道:“那晚辈先告辞了,晚辈与婉儿之事————”
    “走吧走吧,萧郎快隨奴婢进宫吧。”
    萧弈还未揖礼罢,手已被这宦官扯著,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张彦超著急叱喝下人的声音。
    “十七娘呢?”
    “回阿郎,夫人说近来心烦,让十七娘到佛堂帮她抄经。”
    “胡闹!这破婆娘,还不快把十七娘请出来,让她隨萧郎一同回去,快快快。”
    萧弈放慢脚步,由那宦官架著出了张府。
    门外,鞍马已备好。
    “萧郎,请吧。”
    萧弈並不著急,道:“还请內官稍待,我有几句话交代一下家人。”
    “哎呦!萧郎呀,陛下都已召你许久了,奴婢找了半天,若去得晚了————”
    “內官且放心,我马快,必不耽误,却不知陛下何事垂询?我且心中有数,方能应对。”
    “还能是为何?”那宦官附到萧弈耳边,低声道:“自然是河东出兵了,陛下翻出三郎那封奏摺,说一定是萧郎写的。”
    萧弈道:“河东为何此时出兵?”
    “这奴婢哪能知晓哩?萧郎速进宫便是。”
    萧弈转头,见张婉已匆匆赶来。
    “郎君。”
    “我需入宫一趟,你先回府吧,让你娘家找辆马车送你。”
    “是。”
    萧弈见张婉眼神中依旧有担忧之色,微微一笑,牵著她,到一旁无人处,低声道:“你不必担心,我与你阿爷已经谈妥了。”
    张婉道:“妾身还以为郎君会扬长而去,让我阿爷吃个教训呢。”
    “教训了他,我固然心里爽快了,到头来为难的还是你。昨日我失势时,你愿委身於我,今日我復得圣眷,岂好第一桩就让你难做?”
    “郎君,阿爷他————”
    “放心吧,我分得清,你家是你家,你是你。”
    张婉一愣,抬眸看来,眼中隱隱泛起水雾。
    她是有许多话想说,到嘴边却又咽下去,深深一万福,道:“郎君请先入宫,妾身回家中等候郎君。”
    “好。”
    萧弈知她心意,不再多言。
    转头一看,张彦超也已相送出府门外,恢復了人前该有的气度,神態也和蔼了许多,抚须点头。
    “萧郎慢走,往后常来。”
    萧弈依旧彬彬有礼,拱手道:“张节帅,告辞了。”
    翻身上马,赶往宫城。
    平心而论,他並不觉得世態炎凉、人情反覆,因为他与张彦超都知道一个道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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