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74章 顺江而下
    第174章 顺江而下
    萧弈经歷复杂,一时不好与李璨尽诉。
    且李璨投身南唐,未必可完全信任,他遂默认自己就是个斥候。
    “幼娘托安氏打探你的下落,此时她就在襄州,你隨我一同北归吗?”
    “暂时还不行。”
    萧弈问得直白,道:“为何?”
    李璨略有些为难,踟躇片刻,方才启齿。
    “我答应过一人,需带她一同离开。”
    “心上人?”
    “是,她是唐廷中枢重臣宋太傅之女,与我————私定终身,我不能弃她北归。”
    萧弈觉得这故事有种似曾相识之感,问道:“她在哪?接上她便是。”
    “鄂州。”
    萧弈心念一动,问道:“南唐派了一个太傅到鄂州?统筹战略,调度后勤?”
    李璨点点头,不语。
    果然,南唐早就在筹备著灭楚了,一路从袁州直接攻入潭州,另一路从鄂州顺长江而上,取岳州。
    楚国亡了。
    萧弈感觉若有三千甲士,连他都能灭楚。
    南唐出动两路大军,肯定是摧枯拉朽,没有任何悬念。
    那,册封刘言的差事还有必要办吗?
    他有点不死心,问道:“南唐派了多少兵力?”
    “边將军率军万余,鄂州刘將军至少有战船二百艘。”李璨道:“你回去吧,湘楚之地已为唐廷囊中之物,你不必在此枉送了性命。”
    萧弈默算了一下刘言的实力,推算以朗州一镇之力,估计也难以与唐军抗衡。
    最明智的做法是儘快带著使团北返,把局势稟报给郭威交差。
    忽然,李璨拍了拍他的肩,以安慰的口吻说了一句。
    “你不必害怕,我会设法將你送走的。”
    “嗯?”
    萧弈一个玩特技的,平生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觉得,李璨並非没有识人的眼力,而是对以前的小乙有太深的刻板印象,无法准確地体会他的实力。
    说也说不清楚。
    船忽然晃动了一下,远远的,有鼓號声传来。
    “呜”
    “落锚!”
    萧弈赶到窗边,往外看去,前方,一点晨光微熙,潭州城的轮廓在月色中显现。
    他追马希崇花了大半夜,结果小半夜就乘船回到了原点。
    粮船靠近码头停泊,任军船一艘艘过去,包围了潭州,船上的火光照亮了湘江,一时看不到尽头。
    李璨道:“我得去卸粮,回来再谈,你在此等我,莫要走动。”
    萧弈一整晚消耗太大,饿得脸颊发酸,问道:“有吃的吗?”
    “忍一忍,我一会带乾粮来。”
    “好吧。”
    送李璨出了舫房,趴在门缝往外看,粮官匆匆带著人往外走去。
    “都麻利些,今日就把粮食卸了。
    “典仓,早膳还没用哩。”
    “聒噪甚?我都没吃————”
    等他们走远,萧弈推门而出,走进主舱。
    先是闻到了浓重的檀香,差点以为中计了,吸入了毒烟。
    屏息一看,舱中供奉著一尊鎏金佛像,佛像前点著三炷香,青烟裊裊。
    书案上堆著许多文书,正中杯盘狼藉,旁边有个食盒。打开食盒,里面有小粥、烧鸡、糕点,还有一壶酒。
    看来,典仓官虽没吃早膳,宵夜却没停过。
    萧弈从容坐下,一边吃,一边翻阅文书,见落款处的鈐印往往都是“边镐”之名。
    还翻到了马希崇的降书,虽是抄本,字里行间的諂媚却扑面而来。
    他继续翻,在一份无关紧要的宗卷下面翻出了一封信件,信是用粗糙的麻纸写就,署名只有“王澹”二字,该是私函。
    “吾兄涛亲启,弟已隨攻潭州,楚地必定,然所忧者,非敌寇,而在近日所闻,据传,宋太傅已上书,反对將楚地军政交刘、边二將军掌管,周令公则力荐二人留镇湘楚,双方章奏往来,互参不休,已成反目,兄在鄂州,凡事谨慎,莫捲入此等党爭为宜,为官之道,在於糊涂。”
    萧弈仔细看了两遍,依旧没有完全看懂。
    只知道南唐派系斗爭非常尖锐,连底层官吏都惶惶不安。
    他將信件放回,搜了搜,发现一个荷包,里面有几锭碎银,径直笑纳。
    又找到一份寻常的粮草调令,若逃匿时遇到盘查,可以作为凭证,说是去调粮的,用包烧鸡的油布裹好,收入怀中。
    没在主舱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萧弈这才返回李璨的舱房,看著窗外唐军顺利进入潭州的情形,有些担心张满屯。
    一夜未睡,他困得厉害,却不敢入眠,耐心等著。
    直到午后,李璨才回来,手里拿著一块干硬的胡饼。
    “小乙,你吃吧。”
    “边镐顺利拿下潭州了?”
    “兵不血刃,不费吹灰之力。”
    萧弈问道:“徐威呢?”
    “昨夜已被彭师暠杀了。”
    “是吗?”
    萧弈一时默然。
    他对徐威印象不差,没有別的武夫狠辣,就是个被欠餉的將领,整天臭著脸,还算正常人。
    正常人被逼上造反的路,就是活不下来的。
    “昨夜,唐军有在去瀏阳的陆路上,遇到一百骑兵吗?”
    “边將军没有派人走陆路。”
    “哦。”
    萧弈又看了一眼潭州城。
    城中已没有什么与他相关的人物了,只是觉得潭州百姓太苦了,几年间楚王接连不断地换,每次都洗掠一遍。
    这般一想,若南唐能给楚地安定,暂时就隨它去吧,等大周真有一统实力时再谈。
    至於差事,反倒没那么重要,又不缺功劳。
    李璨道:“我已打听过了,卸了粮食之后,这艘船会到岳州载兵,你可隨船到岳州离开。”
    “好。”
    到岳州找別的船去朗州,本就是萧弈最好的路线。
    “你呢?真不隨我一起走?”
    李璨道:“我得留在潭州,完成了宋太傅交代的差事,才有可能再见到她。”
    萧弈也不好强求,道:“好吧,我有个同伴张满屯,浑號铁牙”,身高八尺,满面虬髯,貌若张飞,你若遇到,还请帮忙照拂一二。”
    “放心。”李璨郑重一揖,道:“你路上小心,来日再会。”
    “再会。”
    忽然,主舱那边传来了惊呼声。
    “快!保护我!”
    “典仓,怎么了?”
    “进进进贼了,不,有刺客!”
    只见那典仓官慌慌张张逃下了船,任命了手下一个押纲吏带船到岳州。
    李璨遂走向那押纲吏,行礼道:“孔兄,我手下有个杂吏奉命到岳州公办,正好生病了,便让他在我舱房中歇息,可否?”
    “你自安排便是。”
    “多谢。”
    押纲吏应了,匆匆就走,带人去把潭州码头上码放的商货直接装船,也不管那是谁的。
    忙忙乱乱,大半日过去。
    萧弈困得厉害,把舱门一栓,用小桌案与长竿顶死,裹著李璨的被褥,沉沉睡去。
    最初,他心想著身处敌境,还有所防备,但不知为何,这一觉睡得特別沉,隱约做了许多梦。
    隨船回到了襄州,他抱著安元贞香软的身体放肆蹭了蹭,忽发现怀中人变成了李昭寧。
    “你为何不將我兄长接回来?”
    李昭寧眼神幽怨,这让萧弈有些后悔。
    他只好道:“我当时不太舒服,头晕得厉害。”
    “怎么了?”
    萧弈大概是感冒了。
    虽然他自詡健壮,不愿意承认,但一觉醒来,浑浑噩噩,浑身无力,嗓子也痒得厉害。
    往窗外看去,船还没停,天还是很黑,感觉睡了很久很久,原来只睡了半夜。
    窗外湘江涌动,平野开阔。
    江风一吹,更冷了,他连忙把窗户关上。
    也是,在瀏阳河泡了那么久,吹风受冻,又没吃没睡,回了襄州该好好养一养了。
    以后再也不出使了,长途跋涉太累了。
    很快,再次沉沉睡去。
    直到被码头上鼎沸的声音吵醒。
    身体好就是不一样,精神已好了许多,最明显的感觉就是饿。
    萧弈推窗看去。
    不知睡了多久,天已大亮,晨光透过薄雾,江面开阔,水汽未散。
    一排排战船沿江岸排开,列阵待发,帆檣如林,船身倒映在粼粼江水中,气势如虹。
    江风猎猎,吹动战旗,偌大的“唐”字舒展翻飞。
    “咚!咚!咚!”
    军鼓作响,水师发船。
    他所在的空粮船却是绕过战船,驶入水门,进了岳州城。
    看来,何敬洙已攻下岳州,准备进发潭州。
    这也太快了。
    萧弈隱觉不对,楚国是烂,但唐军这速度甚至超出了常理。
    下一刻,船只停泊,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商船、货船、客船密密麻麻,船工们正忙著装卸货物。
    更远处,客栈、酒肆纷纷开张,形成与潭州截然不同的热闹场面。
    可以算是他在当世见过最繁华的码头。
    他推门而出,吏员、船夫们正忙著把一批批潭州商货卸下来,也没人理会他。
    肚子实在太饿,萧弈见不远处就有一个卖水米羹的摊子,当即走了过去,要了三碗,又点了旁边摊子的炊蛋。
    咕嚕咕嚕灌下水米羹,他方觉活了过来,从荷包里拿出一小枚银子,放在桌上。
    “店家,敢问哪里有药店?”
    “往城里的方向走就有哩,小的可没秤给客官称银子,容小的借来。”
    “不急,帮我再採买些东西。”
    “得咧!”
    萧弈见摊主十分欢快,不由问道:“打仗了,不影响你们生意吗?”
    “人都困在这码头上,生意反倒好些哩。”
    “可有走沅水的船?”
    “走不了咯,一打仗,除了军船,哪有船还能西向?”
    “那要等到何时?”
    “这就不知了,小人替客官问问几个常去岳州的船主。”
    “等等,这里————不是岳州?”
    “瞧客官说的,俺们这哪能是岳州呀?离了有五百里呢。”
    萧弈起身,环顾看去,喃喃道:“这是哪?”
    “当然是夏口嘍,鄂州,江夏城。”
    “今日不是三月初八?”
    “是初九哩。
    萧弈一时无言,抬头看了一眼旭日初升的方向,方知吹动城头旗幡的正是西南风。
    昨日,轻舟已过万重山,今日,独在异乡为异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