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阿大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灯火下一起一伏,汗水顺著他年轻而结实的身体滑落。
他手中握著一把沉重的环首刀,正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劈砍著。
“哈!”
“喝!”
刀风呼啸,却显得杂乱无章。
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却缺乏章法,更像是在发泄,而非练习。
“鐺!”
他猛地一刀劈在院中的石磨上,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刀刃上崩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阿大喘著粗气,扔下刀,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將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臂之中。
屈辱。
无尽的屈辱,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盘龙寨的男人,他这个未来的寨主,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
需要靠他最疼爱的妹妹,像一件货物一样被送出去,去换取整个寨子的生存。
就在这时,妹妹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阿盈披著一件外衣,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薑汤走了出来。
“阿哥,夜里凉,喝点热的。”
阿大看著妹妹平静的脸,心中的愧疚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
“阿盈,你……你真的愿意?”
“阿哥,这是我们盘龙寨唯一的活路。”
阿盈將薑汤递给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而且,我不觉得委屈。”
“为什么?!”
“因为他强。”
阿盈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跟著强者,总比跟著弱者被人欺负要好。阿哥,你明白不?”
阿大沉默了。
他一口喝乾了碗里的薑汤,那股辛辣的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点燃了他心中的一团火。
他站起身,走到那把被他扔在地上的刀前,缓缓地捡了起来。
“阿盈,你放心去。”
阿大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原本阿爹把我送去给刘使君当质子,我心里是有气的,觉得自己像头被卖掉的牲口。”
阿大的手指缓缓抚过刀刃上的缺口,眼中的屈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燃烧的野火。
“但现在我想通了。”
阿盈惊讶地看著他。
阿大的眼中燃烧著前所未有的火焰。
“我要去看看,他究竟是怎么练出那样的兵的。”
“我要去学他的本事,学他的规矩。”
“总有一天,我要变得比他还强!”
“总有一天,我要用我自己的刀,来保护你,保护盘龙寨!”
他將那把崩了口的刀重新握在手中,那道小小的缺口,仿佛成了烙在他心上的一道印记。
夜深了,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盘虎坐在石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脚边的炭火,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照著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阿盈则坐在门槛上,借著月光,细心地擦拭著一把短刀。
“阿盈……”
盘虎嘆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真的想好咯?”
“那一入侯门深似海。”
“刘使君那样的人物,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你这直肠子去了,能不能討得他欢心,阿爹心里没底啊。”
“阿爹,您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吞吞吐吐了?”
阿盈將短刀归鞘,利落地別在腰间,站起身来。
她转过头,看著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眼底闪烁著如狼一般的亮光,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山里的规矩,看中了猎物就要去追,哪有因为怕受伤就不敢动手的道理?”
她走到盘虎身边,蹲下身子,握住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语气变得轻柔却坚定。
“刘使君就是我看中的『猎物』。”
“若是他看不上我,那是我本事不济,我认命。”
“若是连试都不敢试,那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与其在山里跟別的女人抢那几尺布头,倒不如去抢那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好!好闺女!”
盘虎反握住女儿的手,眼眶有些湿润。
“既然你有这志气,阿爹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你送进去!”
“只要你能站稳脚跟,以后咱们盘龙寨,乃至咱们这六家盟友的几千条命,就全靠你这丫头照应咯!”
“阿爹放心。”
阿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去了就是刘家的人,但我永远记得我的根在盘龙寨。”
“只要我不死,就没人敢欺负咱们!”
这是一场父女间的温情对话,更是一场关乎家族命运的政治盟誓。
“睡吧,明日还要精神些去见他。”
阿盈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这一夜,盘虎和阿大翻来覆去,唉声嘆气,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都没合眼。
而阿盈,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觉都补回来,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翌日清晨,吉州的晨雾还未散尽,透著一股子湿冷的寒意。
馆驛的臥房內,阿盈早早地起了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隨意地把头髮一挽,而是从床头的行囊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被层层兽皮包裹著的沉重包袱。
幸好,这次下山前,阿爹怕在汉人官老爷面前丟了面子,特意叮嘱带上了族里最体面的行头,没想到今日真派上了用场。
“阿哥,帮我把银冠解开。”阿盈轻声唤道。
顶著黑眼圈的阿大连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解开兽皮绳扣,捧出那顶沉甸甸的银冠。
那是用纯银打制的,上面鏨刻著凤凰和花鸟,虽然做工不如汉人的精细,但在晨光下却闪烁著耀眼的光芒。
阿盈换上了那身绣满五彩丝线的青布衣裙,腰间束上了最鲜艷的彩带,勾勒出如柳般纤细的腰身。
她坐在铜镜前,细细地描眉,抿了点红纸,让唇色显得更加鲜艷欲滴。
当她戴上那顶银冠,转过身来时,盘虎和阿大都看呆了。
平日里的野丫头不见了,站在他们面前的,仿佛真的是一只从深山里飞出来的凤凰。
那股子英气与美艷交织在一起,让人挪不开眼。
“好看!真好看!”
盘虎激动得直搓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家阿盈是这吉州最俊的姑娘!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
“我就不信那刘使君是瞎子!”
“阿爹,走吧。”
阿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就像是即將奔赴战场的女將军。
“別让人家久等了。”
接著五个寨主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到盛装打扮的阿盈,一个个也是惊艷得合不拢嘴,心里的底气顿时足了几分。
一行人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便簇拥著阿盈,匆匆赶往刺史府。
他们走得很快,仿佛慢了一步,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会散掉。
当盛装打扮的阿盈出现在街头时,这幅还算和谐的市井画卷,瞬间被打破了。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街边的货郎,下意识地把货摊往后挪了两步,眼神警惕,生怕这些“野蛮人”会突然伸手抢夺。
一个正在买菜的妇人,看到阿盈走近,赶紧一把將身边的孩子拉到身后,还压低声音在孩子耳边嘀咕著:“快躲开,蛮婆子来了,小心被她抓去恰咯!”
几个穿著宽袍的读书人,看到阿盈一行,立刻停止了交谈。
他们没有躲闪,反而投来了更加露骨的、鄙夷而猎奇的目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更像是在看什么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珍禽异兽,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盈挺直的腰杆,在这些目光的洗礼下,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座城里,在这些汉人眼里,他们永远是“外人”,是“异类”。
除非……她能成为那座府邸的女主人。
刺史府巍峨的大门前,两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横戟拦住了去路。
他们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手中的长戟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哪怕面对阿盈这般明艷动人的少女,他们的眼珠子也没动一下,就像是两尊没有感情的铁像。
这种如铁石般的冷漠和绝对的秩序感,比任何言语羞辱更能让盘虎等人感到从骨子里的畏惧——这就是刘靖带出来的兵!
“各位寨主,有何贵干?”
牙兵的声音冷硬如铁。
盘虎赶紧陪著笑脸,腰弯得像是只煮熟的虾米,拱手道:“劳烦军爷通报一声,我等有要事……关乎吉州安稳的大事,想找刘节帅商议。”
此时,刘靖正在后院用早饭。
听到牙兵的通报后,他正夹起一只透花糍的手微微一顿,剑眉轻挑。
“这时候来?”
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眼神深邃。
“看来这帮人比我想像的还要急。”
“带他们去大堂候著,我稍后就到。”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时辰。
大堂里静悄悄的,连个奉茶的下人都没有。
盘虎等人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茶水早就凉透了,也没人敢喊人续水。
腿坐麻了,也不敢乱动一下。
那种在未知中等待审判的煎熬,让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最有效的驯服手段——熬鹰。
就在眾人快要崩溃的时候,后堂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刘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虽然少了紫袍的威压,却多了几分隨性的贵气。
他迈步走进大堂,在那张虎皮大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神態鬆弛,仿佛只是来见几个老朋友。
“各位寨主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
刘靖环顾一圈,目光平淡。
原本商议得热火朝天的盘虎等人,这会儿真见到了正主,在那种从容气场的压迫下,一个个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毕竟是来“兜售”自家闺女,怎么说都有些抹不开面子。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盘虎身上。
盘虎只能硬著头皮站出来,先是一咬牙,乾巴巴地感谢了一番刘靖的恩德,把昨天的话又车軲轆似的说了一遍。
听得刘靖都快没了耐心,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案几。
眼看实在是编不下去了,盘虎话音猛地一转,把身后的阿盈拉了出来。
“使君……这是小女阿盈。”
刘靖顺著他的话,目光落在了阿盈身上。
眼前的少女並未像寻常汉家女子那样浓妆艷抹。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青色短褐,腰间束著彩带,更显腰肢纤细有力。
一头乌黑的长髮用银环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未施粉黛却健康红润的脸庞。
那双眼睛不像深闺女子那般含羞带怯,反而亮得像是山涧里的清泉,透著一股子野性的生机。
被这般直白地打量,阿盈非但不羞恼,反而挺直了腰杆,眨巴著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与刘靖对视。
在满屋子男人都低著头不敢看刘靖的时候,只有她抬起了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我,你看不看得上?
“阿盈……尚未婚嫁。”
盘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小的斗胆……想將阿盈许给刘节帅,侍候左右。”
“哪怕……哪怕只是做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也是她的福分。”
说罢,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盘虎一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神色忐忑地望著刘靖,等待著那一句定生死的回答。
刘靖没有立刻说话。
他饶有兴趣地望著眼前这个敢跟自己对视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看惯了世家贵女的温婉,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野性,反倒让他眼前一亮。
“阿盈小娘子。”
刘靖忽然开口,不答反问。
“这是你阿爹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心里如何想?”
阿盈没有怯场。
她向前一步,清脆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
“我是山里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在我心里,使君是大英雄,能嫁给英雄,我阿盈一百个愿意!”
直白,热烈,不留退路。
刘靖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瞬间化解了大堂內凝滯的空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靖缓缓站起身,目光温和而坚定。
“既然诸位寨主有心,阿盈小娘子又有意,那此事……我允了。”
这並非一时衝动。
娶一个畲族女子,早在袁州与张昭商议定策之时,便是刘靖计划中的一环。
这不仅是一场婚事,更是一场权谋结亲。
正如当年的冯宝与冼夫人。
他不娶一个畲族姑娘,不把这层血脉关係融进去,这些寨主的心就永远悬在半空,这吉州的蛮汉与官府之间,就终归隔了一层可悲的天堑。
联姻,有时候看似无用,但在特定的时刻,却胜过千军万马的廝杀。
听到这句“我允了”,盘虎等一眾寨主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头狂喜如潮水般涌来。
就连一直强装镇定的少女阿盈,此刻也绷不住了,那双野性的眼眸中,终於闪过了一丝属於新嫁娘的羞意与欢喜。
“不过……”
刘靖沉吟片刻,给出了最后的安排,声音掷地有声。
“本帅无法在吉州久待,这婚事不宜拖沓。”
“就定在半月后吧。”
“届时,本帅会按汉家礼仪,备下三书六礼,亲自上门迎亲。”
“本帅要让整个吉州都晓得,咱们蛮汉一家,再无隔阂。”
“哎!哎!好!好!”
盘虎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拼命地点头应下。
阳光穿过窗欞,洒在刘靖那袭藏蓝色的常服上,也照在阿盈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
她看著那个即將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只觉得这一刻,比山里最美的日出还要耀眼。
而盘虎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真的攀上了那条通天的巨龙。
当晚,刺史府,书房。
烛火通明,將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吉州山川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刘靖一袭便服,负手立於图前,目光深邃。
李松则在一旁静静地研墨。
“节帅今日允下这桩婚事,虽在意料之中,却比俺预想的,要更郑重其事。”
李松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以正妻之礼,三书六礼,亲自迎亲。这般抬举一个蛮族女子,会不会让吉州的汉人豪强心生不满?”
“不满?”
刘靖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
“我就是要让他们不满。”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在舆图上“庐陵城”的位置。
“李松,你看这吉州像什么?”
李松努力转动脑子,沉吟片刻:“如一盘散沙,汉蛮杂处,互不统属,矛盾重重。”
“说得对。”
刘靖点了点头。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把这盘沙和成稀泥,而是要用这盘沙,重新烧製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砖石。”
他拿起另一枚白色棋子,放在了代表“盘龙寨”的山区。
“这盘虎,这阿盈,就是我掺进沙子里的水和火。”
“我抬举阿盈,就是抬举她背后的三十六寨。”
“我就是要敲打吉州那些自以为是的汉人豪强,告诉他们,从今往后,这吉州,蛮人也是我刘靖罩著的人。”
“谁敢再把他们当犬豕一样隨意欺压、盘剥,就是在打我刘靖的脸。”
“只有让他们晓得怕了,晓得这天变了,他们才会收起那套阳奉阴违的把戏,老老实实地执行我的新法。”
“第二层,对外。”
刘靖的手指顺著舆图,划向了西边的湖南地界。
“吉州的蛮兵虽然装备差,但驍勇善战,尤其擅长山地丛林作战,而这正是寧国军所欠缺的。往后不管是对马殷,还是岭南、两广,这些人都是好手。”
“这场婚姻,於我而言,就是一张代价最小的『募兵文书』。”
“只要阿盈进了我的门,这上万悍不畏死的山地兵源,就等於打上了我寧国军的烙印。未来南征,他们就是最好用的刀。”
“第三层,对他们自己。”
刘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色棋子上。
“这些小寨子,得了我的好处,心里是不安的。”
“我若是不给他们一个天大的靠山,他们这棵墙头草,风一吹就倒了。”
“这场婚姻,就是给他们吃的一颗定心骨,是拴住他们的一条血脉锁链。”
“从此以后,他们的荣辱,就和我的后宅紧紧绑在了一起。休戚与共,祸福同当。”
李松听得心神震动,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步安抚之棋,没想到竟藏著如此深远的三重算计。
“那主公……对那女子本人呢?”
李松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白天大堂上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疲惫和真诚。
“袁袭,你看我这后院,鶯鶯端庄,蓉蓉活泼,卿卿温婉,她们都是好女子。”
“可她们的背后,都站著庞大的世家,一举一动,都牵扯著复杂的利益纠葛。”
“而这个阿盈……”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的背后,除了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寨子,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心无城府,放在后宅,反而简单得多。”
李松闻言,笑著拍了一记马屁:“节帅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滚蛋!”
“嘿嘿,俺这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