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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吉州的冬夜来得格外早。
    湿冷的雾气像是一层灰濛濛的裹尸布,笼罩著庐陵城的青石板街。
    回到馆驛那处僻静的小院,隨著“吱呀”一声,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被重重合上。
    插销落下的脆响,仿佛一道赦免令,將外头那股子几乎要將人冻毙的肃杀之气,生生隔绝在了门外。
    屋里静得嚇人,没有交谈,只有几个人粗重且杂乱的呼吸声,像是几只刚刚逃过猎枪枪口的野兽,在洞穴深处惊魂未定地喘息。
    盘虎一屁股瘫坐在那张硬邦邦的胡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成了一滩烂泥。
    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松,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粘腻腻地贴在身上。
    被穿堂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且刺骨的鸡皮疙瘩。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著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软。
    其他几位平日里在山寨中咋咋呼呼、动輒拍桌子骂娘的小寨主,此刻也是个个脸色煞白,像是刚从阎王殿里爬回来一般。
    他们捧著粗瓷茶碗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茶盖磕著碗沿,发出细碎清脆的“哆哆”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滑稽。
    方才在刺史府大堂那一幕,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如同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位年轻的刘使君,明明脸上掛著温润如玉的笑,手里也没拿刀,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可他身上那股子说一不二、吞吐天地的威压,就像是大山崩塌前的闷雷,压得人脑浆子都凝固了。
    在他面前,他们这些自詡为一方豪强的寨主,渺小得就像是红土地里的螻蚁。
    那种来自上位者的俯视,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漠视——就像人从来不会在意脚下踩死了几只蚂蚁。
    在那样的气场下,谁还敢动脑子?谁还敢討价还价?
    刘靖的话就像是无形的鞭子,抽一下,他们就得走一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脖颈后的软肉,除了像磕头虫一样拼命点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老……老盘。”
    一名姓赵的寨主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飘,眼神里透著股魂不守舍的惊惶。
    他仿佛还没有从那种被支配的恐惧中走出来。
    “俺们刚才……系不系答应得太快咯?”
    “十抽一的税啊,还要替官府守边,这……这真的划得来不?”
    “俺们回去,哪样子跟族里的那些老顽固交代嘛?”
    “划不划得来,现在说还有个卵用?”
    盘虎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底那股属於老江湖的精明劲儿终於慢慢回笼。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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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那个场面,哪个敢说半个不字?”
    “铁木和黑崖那两头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恶狼,都被摁著头喝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俺们要是敢齜牙,雷火寨那堆还热乎的京观,就是俺们全族的下场!”
    眾人闻言,皆是心有余悸地点头,脖颈处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凉意。
    是啊,那时候脑子都是木的,只觉得若是慢答应一息,脑袋就要搬家。
    “不过……”
    盘虎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突然爆发出某种极其亢奋的光芒,像是饿狼在雪地里嗅到了鲜肉的味道。
    那种光芒,名为贪婪,足以压倒一切恐惧。
    “咱们这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的买卖,做得值!真他娘的值!”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刘靖隨手赏下的地契文书,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他的手抖得像是筛糠,却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狂喜,仿佛手里攥著的不是纸,而是全族人几辈子的富贵。
    “富贵险中求!”
    “雷火寨那是占了吉州最好地界的主儿,如今倒咯,这块肥肉,除了咱们这几个听话的,哪个还敢恰?哪个还有资格恰?”
    “那可是铁木和黑崖做梦都想咬一口的肥肉啊!”
    这一句话,像是火星子掉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眾人的情绪。
    几位寨主原本还在后怕的脸上,瞬间被贪婪和激动的潮红取代。
    恐惧褪去之后,剩下的便是对巨额利益的极度渴望,那是穷怕了的人见到金山时的本能反应。
    “对!值咯!”
    “咱们几家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口人,却分了五指峰下最肥的两百亩水田!”
    赵寨主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骨头,眼珠子都红了,唾沫星子横飞。
    “以前咱们给雷火家当牛做马,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一亩地,现在全是咱们的咯!”
    “那是熟地啊,撒把种子就能长粮的熟地!这辈子都不用愁饿肚皮咯!”
    “还有那片茶山!那可是明前茶啊,以前只有刺史老爷喝得起,运到洪州就是金子!咱们这次是真的翻身咯!”
    屋內的气氛瞬间从死寂转为沸腾。
    大家心照不宣地把椅子拉近,脑袋凑在一起,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子。
    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这六个平日里毫无瓜葛、甚至偶有摩擦的小寨子,因为共同的“暴富”和共同的“弱小”,瞬间结成了牢不可破的死盟。
    只是,狂喜过后,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过,现实的隱忧便如阴云般浮上心头,將刚才的喜悦冲淡了几分。
    “地是好地,钱是好钱。”
    盘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紧闭的门窗,眉头重新拧成了川字。
    “可问题是……咱们这小身板,吞得下去,守得住不?”
    怀璧其罪。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眾人的心头。
    与此同时,庐陵城,南市,一间名为“长乐坊”的赌坊后院。
    空气中瀰漫著劣质酒水、汗臭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与前堂震耳欲聋的骰子声、叫骂声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铁木寨主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矮脚木桌上,一只粗瓷酒碗的碎片还带著温热,那是他刚才怒极之下,生生用手捏爆的。
    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顺著指缝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匯成一滩,他却浑然不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铁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滚过的闷雷,带著一股子血腥气。
    “那只『白面虎』(刘靖),他算个卵!他把咱们当成么子?案板上的肉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敢当著所有人的面,割咱们的肉去餵盘虎那几条摇尾巴的野狗!”
    坐在他对面的,是黑崖洞主。
    与铁木的暴怒不同,黑崖洞主显得异常平静。
    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像毒蛇般闪烁著阴冷的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点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狠狠划了一道槓。
    “点声(小声点)!”
    黑崖洞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这四周都是『风子』(探子),你是嫌脑壳上的傢伙事儿太稳当了?”
    “他的陌刀队就驻扎在城外,你现在衝出去喊,信不信天亮之前,你的脑壳就会跟雷火寨主那颗一样,被掛在城门口当灯笼?”
    铁木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压低了嗓门,用只有山民才懂的“切口”发泄著怒火:“难道就这么认栽?眼看著盘虎那几条『草狗』(叛徒),骑在咱们脑壳顶上拉屎?我在五指峰立足几十年,几时吃过这种『夹生饭』!”
    “眼睁睁看著盘虎那几个下九流的泥腿子,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
    “我铁木寨在五指峰立足上百年,几时受过这种鸟气!”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咯。”
    黑崖洞主终於抬起头。
    “硬碰硬,那是找死。”
    “雷火寨一万多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京观。”
    “咱们两家加起来,兵力也不过七八千,甲冑兵器更是比不上官军。衝上去,就是给人家送军功。”
    铁木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刘靖的强大,不是他们这些山大王能理解的。
    铁木的呼吸粗重,眼底满是不甘:“那你说要哪样子搞?!”
    “『白面虎』是过江龙,可龙也有打盹的时候。”
    黑崖洞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再厉害,也是汉人,是过江龙。”
    “这吉州的山山水水,才是咱们的地盘。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他不是想当好人,想让那些小寨子感恩戴德吗?”
    “咱们就让他看看,这吉州的山林,只认一个规矩——哪个的刀快,哪个就是王!”
    “你的意思是……”铁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盘虎那几条狗,不是得了地吗?”
    黑崖洞主冷笑道:“地是好地,可也要有命去种才行。”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断水』。”
    “传话下去,联合所有没占到便宜的寨子,封锁盘虎他们六家下山的所有小路。”
    “他们的茶再好,粮食再多,换不成盐和铁,就是一堆烂叶子、烂穀子!”
    “不出三个月,他们寨子里的娃子就得哭著喊著没盐恰!”
    “第二,名声上搞臭他们。”
    “派人去各个寨子散播消息,就说盘虎为了当刘靖的岳丈,把咱们所有山民的利益都卖给了汉人官府。”
    “那『十抽一』的税是假的,等刘靖走了,官府的刀就会架在咱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煽动那些中立的寨子,孤立他们,仇视他们!”
    说到这里,黑崖洞主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变得如同鬼魅。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动用『山鬼』。”
    铁木浑身一震。
    “山鬼”是他们两寨压箱底的死士,是山林里最顶尖的猎手,神出鬼没,杀人无形。
    “让他们换上雷火寨的破皮甲,脸上涂满釜底墨。”
    黑崖洞主的计划歹毒至极。
    “不去攻寨,那太蠢咯。”
    “就专门盯著盘虎那六家外出落单的族人下手。”
    “今天死一个,明天失踪两个。”
    “用淬了毒的吹箭,一击毙命,然后把尸体吊在他们寨子外的树上。”
    “我要让他们日夜不寧,草木皆兵!”
    “我要让他们晓得,离开了刘靖的庇护,他们连犬豕都不如!”
    铁木听得热血沸腾,掌心的伤口似乎都不疼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盘虎跪地求饶的悽惨模样。
    “好!就这么办!”
    铁木狠狠一拍大腿。
    “等刘靖一走,就是那几条狗的死期!”
    馆驛小院內,盘虎等人对即將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盘老哥,你这话么子意思?地契在手,官府盖了印的,哪个敢抢?”
    一个年轻些的寨主梗著脖子说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地契?”
    赵寨主冷笑一声,那是看透了世態炎凉的嘲弄。
    “在这吉州大山里,地契顶个球用!刀把子才是硬道理!”
    “你难道忘咯,三年前青蛇寨是怎么没的?”
    “就是因为挖到了那一窝野山参,被雷火寨连夜摸上去,全寨一百多口,连条狗都没留下!”
    此言一出,眾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刚刚那种暴富的喜悦瞬间消散了大半。
    “赵老弟说得对。”
    盘虎接过话头,语气森然,开始了一场残酷的生存推演。
    “刘使君在的时候,没人敢动咱们,因为他是天上的龙,压得住那些蛇虫鼠蚁。”
    “可他是龙,吉州这点水浅,养不住他,他迟早要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等他一走,铁木和黑崖那两家能放过咱们?”
    “他们现在是缩著头,那是怕刘使君。”
    “可一旦官军撤了,他们都不用明著来,只要夜里派几十个摸上来放把火……”
    “咱们寨子那点篱笆墙,挡得住不?咱们那几把生锈的猎刀,砍得过铁木寨的百炼钢吗?”
    “到时候,咱们就是那两头恶狼嘴边最肥的羊,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这地契,就是咱们全族的催命符!”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著,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
    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可怕的画面。
    深夜,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於耳,妻儿老小倒在血泊中,而那两百亩水田和茶山,最终还是成了別人的嫁衣。
    “那……那咱们报官?”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小寨主试探著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希冀。
    “咱们现在也是纳税的良民咯,按刘使君说的,官府总不能不管吧?”
    “报官?”
    盘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淒凉且讽刺的弧度。
    “老六啊,你也是寨主,怎么还这么天真?”
    “彭玕在的时候,咱们没报过?”
    “那次你们寨子被抢了耕牛,你去县衙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结果呢?”
    “县官收了你的状纸,转头就跟雷火寨的人喝酒去了!”
    “那是彭玕,是贪官!刘使君不一样,他是大英雄……”
    瘦小寨主弱弱地辩解。
    “刘使君是不一样,可他手下的官呢?以后的官呢?”
    盘虎打断了他,眼中闪烁著一种看透官场本质的狡黠与无奈。
    “官府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更何况,在那些汉人官老爷眼里,咱们是蛮子,是未开化的野人。”
    “山里不比外头,天高皇帝远。”
    “即便刘使君真的想管,可鞭长莫及啊。”
    “最怕的就是,以后的官员跟以前一样,坐看咱们狗咬狗。”
    “反正咱们寨子之间衝突,死的又不是汉人,他们巴不得咱们自相残杀,好省点心,还能从中渔利。”
    说到这,盘虎嘆了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咱们虽然读书少,但这『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的把戏,咱们见得还少吗?”
    “咱们想拿官府当靠山,官府只想拿咱们当刀使,用完了就扔,这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的命啊。”
    一番话,说得眾人心如死灰。
    摆在他们面前的,似乎是一个必死的局。
    要钱,就得拿命换;要命,就得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甚至还得把全族人的命搭进去。
    绝望的气息在屋內蔓延,每个人都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
    此时,少女阿盈正倚靠在门柱旁发呆。
    她並没有参与阿爹他们的爭论,而是一边漫不经心地听著,一边低著头,正拿著一根削尖的细竹籤,一点点剔著指甲缝里残留的黑泥。
    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並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剔著剔著,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刺史府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端茶倒水的驛卒,会习惯性地用白帕子擦手。
    那种“乾净”,不仅仅是皮肉上的,更是一种骨子里的体面。
    阿盈下意识地把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往背后缩了缩,仿佛那双平日里能开硬弓、能剥兽皮的手,此刻变得无比丑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野性,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嚮往”的怔忡。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在宴席上谈笑杀人的模样。
    那袭紫袍,在他身上是威严。
    比起山里这些满身汗臭、动輒咆哮、只会窝里横的汉子,他乾净得像云,又重得像山。
    “他……他跟別人不一样的。”
    阿盈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虽细,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眾寨主一愣,爭吵声戛然而止。
    盘虎也沉默了,似乎在回味女儿的话,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女儿天真的无奈,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屋內的气氛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绝望像是一张网,越收越紧。
    就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觉得前路无门的时候,那个一直贼溜溜转著眼珠子的赵寨主,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最后忽然定格在了倚门而立、眼神中透著嚮往的少女阿盈身上。
    “想活命,想守住財,只有一个法子!”
    赵寨主猛地站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阿盈。
    “联姻!”
    “联姻?”
    眾人一愣。
    “对!汉家人最讲究么子?血脉!亲情!”
    赵寨主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
    “咱们山里寨子之间不也讲究换亲结盟吗?”
    “咱们阿盈是这吉州山林里最漂亮的百灵鸟。”
    “与其整天担心使君走后没人管,不如……咱们把阿盈嫁给刘节帅!”
    “成了节帅的枕边人,咱们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贵戚』咯!”
    “一家人嘛,自然不说两家话!”
    “到时候哪个敢动咱们?那就是动刘节帅的脸面!”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其他寨主纷纷附和,原本愁云惨澹的屋子里瞬间充满了曖昧而热烈的空气。
    盘虎等人將目光齐齐看向阿盈,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在看整个联盟唯一的救命稻草。
    听到“联姻”二字,阿盈那张常年被山风吹拂、略显英气的脸上,瞬间僵住了。
    她懵了,满脑子都是那句“嫁给刘靖”。
    那可是刘使君啊。
    在別的姑娘眼里,刘靖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是威严不可侵犯的神。
    但在阿盈眼里,他更像是盘旋在五指峰顶的苍鹰,冷冷地俯视著地上的草鸡野兔。
    她还记得在宴席上,刘靖捏碎玉杯的那一瞬间。
    他没有像铁木寨主那样青筋暴起地咆哮,也没有像黑崖洞主那样阴惻惻地威胁。
    他就那么淡淡地一瞥,手腕轻轻一抖,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杯便化作了齏粉。
    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却又心怀慈悲的矛盾感,让从小崇拜强者的阿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慄。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一种雌性本能对最强雄性的臣服与嚮往。
    她不羡慕汉人女子的白皮肤,也不羡慕她们的綾罗绸缎,她羡慕的是能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分享他眼中的风景。
    “阿盈……”
    盘虎的声音有些发涩,打破了屋內的曖昧。
    毕竟是自家养大的女儿,虽然利益在前,但盘虎心底终究还是有几分当爹的心疼。
    他看著女儿呆滯的表情,以为她是嚇坏了,神色复杂地问。
    “阿盈,这是咱们寨子的活路,是咱们全族的保命符。”
    “但若是你不愿……阿爹也不逼你。”
    “大不了咱们把地契退回去,回山沟沟里继续过苦日子。”
    “你心里哪样子想?可愿嫁给刘节帅?”
    阿盈闻言,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平日里那个能骑马射箭、敢跟狼崽子对视的野丫头不见了。
    但她並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羞得满脸通红、扭捏作態。
    她的脸是红了,但那是兴奋的红。
    她低下头,手指用力地扣著掌心,直到指节发白。
    不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
    那可是天上的龙啊!
    她想起寨子里的那些男人,只知道喝酒、打架、为了几张兽皮爭得面红耳赤。
    跟那个男人比起来,他们就像是泥潭里打滚的野猪。
    若是能跟了他,她就不再是只能窝在这穷山沟里、一辈子看著日头东升西落的野丫头了。
    那一刻,她心里的野火烧得比谁都旺。
    她不仅是想当那个男人的女人,她更想借著他的肩膀,看看更宽广的地方!
    只是,这份心思太过直白,太过露骨,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凭……但凭阿爹安排。”
    她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声音里却透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番姿態,若是真不愿意,早就拍桌子骂人了。
    旁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哪里还看不出这心思?
    “哈哈!咱们的小阿盈动心嘍!”
    先前提议的赵寨主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透著一股子得逞的快意和释然。
    “我就说嘛,哪个少女不怀春?更何况是刘节帅那样的人物!”
    “那是!”
    其他寨主也跟著起鬨,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刘节帅那是猛虎一样的英雄,长得又那般俊俏,比水寨那个號称『吉州第一花』的阿依莲还要好看几分!”
    “咱们山里的婆娘,哪个看了不腿软?不动心才怪咧!”
    眾人的调侃並未让阿盈退缩。
    山里的女子不比汉人女子婉约,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想要就要去抢。
    阿盈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
    虽然脸还红著,但眼底却透著一股子坦荡和野性。
    “动心又如何?”
    阿盈幽幽地嘆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指节还有些宽大的手。
    “人家汉人女子多白净啊,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说话轻声细语,知书达理,还会吟诗作对。”
    “我呢?整天在林子里钻,也就是个只会耍刀弄棒、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
    “刘使君那样的人物,眼光高著呢,只怕……看不上我哩。”
    这话看似是自卑,实则是在试探,是在向眾位叔伯討一个“准信”。
    此话一出,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是啊,他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剃头挑子一头热有什么用?
    人家刘靖现在是坐拥数州的节度使,那是天上的星宿。
    他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凭什么看上他们这沟里的野花?
    沉默了片刻,先前提议的赵寨主咬了咬牙,打破了死寂。
    “不管如何,总归要试一试!”
    “万一成了呢?就算做个妾,那也是咱们攀上了高枝!”
    “哪怕是做个贴身侍婢,只要能吹得动枕边风,咱们这几家就能在这吉州横著走!”
    盘虎看著患得患失、眼中却写满渴望的女儿,心里一阵发酸。
    他迟疑道:“这……若是被当面拒了,阿盈这名声……”
    “盘虎老哥!”
    旁边一名寨主急了。
    “俺们晓得你疼阿盈,可眼下还有其他法子吗?”
    “若是成了,你与刘节帅可就是翁婿了啊!”
    “到时候整个吉州,哪个还敢不给你面子?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与刘靖结成翁婿!
    这个诱惑,像是一个巨大的金鉤,死死勾住了盘虎的心,让他再也无法拒绝。
    就在盘虎犹豫不决时,阿盈忽然开口了。
    “阿爹。”
    她看著父亲纠结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若是能帮到阿爹,帮到族人,女儿千百个愿意。”
    “哪怕……哪怕只是去给他端茶倒水,女儿也是欢喜的。”
    “与其嫁给山里那些只会窝里横的汉子,倒不如去搏一把。”
    “若是搏贏了,咱们盘龙寨就是这吉州的凤凰!”
    见女儿如此懂事表態,且话里话外透著一股子不输男儿的志气,加上眾人的连番劝说,盘虎终於长嘆一声,重重点了点头。
    “好!既然阿盈有这心气,咱们明日就去!”
    见他鬆口,其他五个寨主不由长鬆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自家婆娘肚皮不爭气,生出来的闺女一个个黑得像炭团、粗得像山猴子,哪有阿盈这般水灵標致,这种光宗耀祖的好事,哪里轮得到盘虎这老小子?
    眾人此时回过味来,心里也不禁犯嘀咕:这盘虎平日里看著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咋到了那吃人的刘使君面前,不仅没嚇尿裤子,反倒生出了这等断尾求生的胆色?还能把算盘打得这么精?
    细细想来,这事儿还得从根子上说起。
    別看现在的盘龙寨憋屈在山沟沟里,倒退个几十年,那也是五指峰下响噹噹的大寨。
    坏就坏在盘虎他死鬼老爹是个心野的,觉得光窝在山里没出息,便常年带著年轻的盘虎走南闯北,去洪州、甚至更远的江浙贩私盐、卖山货。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寨子里没人镇著,周围那些眼红的饿狼便趁机下嘴,今天挪你一截篱笆,明天占你一块林子。
    等父子俩回过神来,好好的大寨已经被蚕食得只剩下个空架子了。
    以前大伙儿提起这事,都要笑话盘虎父子是“丟了西瓜捡芝麻”的憨包。
    可如今看来,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啊!
    人家那是见过大江大浪的,晓得这天下大势是怎么回事,也晓得怎么跟这些汉人官打交道。
    不像他们,一辈子守著那一亩三分地,眼皮子浅得只能看见脚尖前的土。
    想到这,几位寨主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决绝。
    这次回去,无论如何也得把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崽子拎出来,要么跟著商队出去闯闯,要么也想法子塞进刘使君的军营里练练。
    再这么窝在山里当个土霸王,迟早得被这变幻莫测的世道给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而如今再把这吉州第一支花送进府去,这盘龙寨,怕是要真的乘风化龙咯!
    六人又密谋了一番,商定不宜久拖,免得夜长梦多,决定明天一早便打著议事的幌子,带著阿盈去刺史府“逼婚”。
    送走五个寨主后,小院里只剩下盘虎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