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阳光明就醒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宿舍楼里还很安静。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大哥和三弟要来的事,心里塌实又期待。
三弟的工作问题总算有了着落,这对全家来说都是大事。阳玉明性子憨直,但有力气,肯吃苦,进了邮局,跟着老师傅好好学,将来总能站稳脚跟。
阳光明起身洗漱,然后从空间里取出四只肥硕的野兔,放进墙角的竹篓里,用旧麻袋盖好。其中两只给郭家抵那十斤肉的承诺,另外两只,则是给范所长的谢礼。
吃过早饭,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过八点。大哥和三弟约的是十一点之前到,时间还早。
阳光明不急不忙地烧水,泡了杯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看起前几天从厂图书馆借来的一本小说。
十点半左右,他起身开始准备午饭。
三弟今天进城,眼看就要成为邮局的工人,这顿饭得让他吃好些。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小袋五斤的东北大米,淘洗干净,放进小铝锅里,加上适量的水,放在煤炉上慢慢焖着。
又取出半条腊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切成均匀的薄片,装在盘子里。每次大哥回城,都会带点自家种的蔬菜,到时候直接炒就行。
想了想,他又取出六颗腌得恰到好处的咸鸭蛋,青灰色的蛋壳上还沾着些盐粒。对半切开,金红的蛋黄会流出油来,最是下饭。
准备好这些,阳光明重新坐下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日头。
十点五十左右,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伴随着阳玉明那压不住兴奋的粗嗓门:“二哥!在吗?我们来了!”
阳光明放下书,脸上露出笑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大哥阳喜明和三弟阳玉明。
阳喜明还是一身警服,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阳玉明则穿着一身半新的蓝色劳动布衣服,显然是家里最好的行头了。
他肩上扛着个不小的麻袋,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嘴角从进门起就一直咧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快进来。”阳光明侧身让开。
两人进了屋,阳玉明把肩上的麻袋小心地放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直起身,搓了搓手,眼睛飞快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阳光明身上,那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二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激动。
“看你乐的。”阳光明笑着摇摇头。
阳喜明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解开袋口,里面露出两个小一些的布袋,“五百块钱,咱爸已经交给我了,二十斤白面也带来了。咱娘怕你在城里没菜吃,非让摘了半袋子豆角和半袋子茄子,都是自家院儿里种的,新鲜。”
阳光明说道:“家里还有一块腊肉,等会儿用来炒菜,肯定香。我还焖了一锅白米饭,中午吃点好的。
然后他又说道:“上次进山,收获不错,逮着了四只大兔子。下午去郭师傅家,一并给了,事情也就利索了。”
阳喜明这才注意到墙角的竹篓,走过去一看,四只大兔子挤在一起,每只都有五六斤重,毛色光亮。
他脸上露出惊喜:“光明,你这动作也太快了!这才几天,就弄到这么多?”
“运气好,昨儿傍晚进山转了一圈,没想到收获还挺大。”阳光明轻描淡写地说道,“两只给郭家,抵那十斤肉,应该只多不少。另外两只,等会儿去范所长家,给他留下,算是谢礼。这次多亏了他爱人帮忙牵线搭桥。”
阳喜明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范所长这人实在,咱不能忘了人家的好。”
阳玉明也凑过来看兔子,伸手摸了摸兔子毛茸茸的背,感叹道:“真肥!二哥,你现在打猎可真厉害!”
“进了打猎队,总得有点本事。”阳光明拍拍他的肩膀,“别光看兔子了,坐下歇歇,喝口水。看你这脸笑的,我看你比当新郎官还高兴。”
阳玉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床沿坐下,接过二哥递来的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抹了抹嘴:
“停不下来啊二哥!我一想到明天就能去邮局上班,心里就跟揣了个火炉似的,热乎,激动!昨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天没亮就催着大哥赶紧出发。”
阳喜明在桌边坐下,笑道:“可不是,一路上嘴就没闲着,光念叨邮局的事,问我接发员都干啥,要注意啥。我哪知道那么细,只能跟他说,去了好好学,多看多问,少说话多干活。”
“大哥说得对。”
阳光明看向三弟,“玉明,邮局是正经单位,规矩多。你去了,要勤快,要踏实,眼里有活。
师傅教你,要用心记。跟同事处好关系,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说的别说。
你是转让顶班进去的,肯定有人眼红,所以更要谨慎,把工作干好,让别人挑不出毛病。”
阳玉明收起笑容,认真地点点头:“二哥,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干,不给咱家丢人,也不给你和大哥丢人。”
阳光明见他听进去了,心里稍安。三弟性子憨直,但不算笨,肯听话,只要有人带着,应该能适应。
“对了,二哥,”阳玉明又想起什么,脸上重新泛起兴奋,“咱娘让我跟你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你别惦记。那二十斤白面拿出来,剩下的粮食还够吃,让你千万别再从嘴里省了往家拿。你现在是干部,工作累,得吃好。”
阳光明心里一暖:“我知道。以后玉明的粮食关系转过来,每月也有定量,家里压力能小不少。咱家以后的日子呀,肯定会越来越好。”
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阳光明起身:“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吃饭。吃过饭休息一下,就去范所长家。”
阳喜明也站起来:“我来帮忙。”
“不用,大哥你歇着。玉明,你去把豆角摘了,洗干净。”阳光明安排道。
兄弟三人分工合作。阳玉明乐呵呵地提着装豆角的布袋去公共水房清洗。阳光明把腊肉片下锅煸炒,逼出油脂和香气,然后倒入切好的豆角,刺啦一声,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很快,一锅油润咸香的腊肉炒豆角出了锅,腊肉片透明卷曲,豆角吸饱了油脂,绿油油的透着亮。
咸鸭蛋也切开了,果然腌得正好,蛋黄红亮流油。锅里的白米饭也焖好了,揭开盖子,米香扑鼻。
三个大男人,围着那张小方桌坐下。菜虽然只有两个,但量足,油水也足,尤其是那盘腊肉炒豆角,腊肉放得实在,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来,吃饭。”阳光明给大哥和三弟各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
阳玉明接过碗,看着桌上油汪汪的菜和碗里雪白的米饭,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圈忽然有点发红。
“咋了?”阳光明问。
“没……没啥。”阳玉明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就是……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以前在家里,过年也吃不上这么实在的菜。现在……现在我不光能进城,还能吃上这样的饭……”
阳喜明叹了口气,给他夹了一筷子腊肉:“好好吃,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等你在邮局站稳了,每月有工资有粮票,想吃啥买啥。”
“嗯!”阳玉明重重点头,大口吃了起来。腊肉的咸香、豆角的清甜、米饭的软糯混合在一起,这是实实在在的充满希望的滋味。
阳光明也慢慢吃着,看着两个兄弟。大哥比之前更沉稳了些,三弟则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这顿饭,兄弟三人都吃得很饱,很满足。阳玉明更是吃得满头大汗,连菜汤都拌了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三弟抢着收拾了碗筷,阳光明也没拦着。
下午一点半,三人准备出发。
阳光明把装钱的布包交给大哥拿着,自己则背起了那个装着四只兔子的竹篓。阳玉明拎着二十斤白面,跟在两个哥哥身后,激动的心情还未平复,脚步都显得有些轻快。
范所长家住在火车站附近的铁路家属院。这片房子多是红砖砌成的平房小院,整齐划一。
阳喜明带路,他们很快找到了范所长家。一个围着低矮砖墙的小院,里面是四间正房,看着宽敞明亮。
阳喜明上前敲了敲院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的中年妇女探出身来,正是范所长的爱人,姓王,在邮局工作。
“王姨,您好。”阳喜明连忙打招呼,然后做介绍,“这是我两个弟弟阳光明和阳玉明。大中午的,又来打扰您了,”
王姨脸上露出笑容:“是喜明啊,快进来快进来。老范在家呢。”
三人跟着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角落里种着些葱蒜,还有几盆常见的花草。
范所长听到声音,从正屋里走了出来。他今天休息,穿着一身家常的衣服,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
“范所长。”阳喜明和阳光明都打招呼。
“来了?屋里坐。”范所长招呼他们进屋。
正屋很宽敞,家具都是些老式但结实的木制品,墙上贴着领袖像和几张奖状,显得朴实而庄重。
王姨给三人倒了茶水。范所长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阳玉明,笑道:“这就是你三弟?不错,看着就精神。”
“范所长,这次玉明的事,多亏您和王姨费心帮忙。”阳光明诚恳地说道,“我们全家都记着这份情。”
“是啊,范所长,王姨,要不是你们,玉明哪能有这个机会。”阳喜明也附和道。
范所长摆摆手:“都是缘分,也是你们家玉明有这个运气。郭师傅那边情况特殊,正好需要营养,你们又能拿出东西来,两边都合适。我们就是牵个线,没帮上什么大忙。”
王姨也笑道:“老范说得对。主要也是喜明工作踏实,老范常夸他。你们几兄弟都太争气了,光明在制药厂干得那么好,我们都听说了。现在玉明也能进城工作,这是大好事。”
寒暄了几句,阳光明示意了一下背篓:“范所长,王姨,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我从山里弄了两只兔子,还算肥,给你们留着尝尝鲜,也算我们一点心意。”
说着,他从竹篓里提出那两只特意留出来的最肥最大的兔子。
范所长和王姨一看,连忙推辞。
“这怎么行!你们正是用钱用东西的时候,快拿回去!”王姨连连摆手。
“就是,兔子你们留着给郭师傅家,或者自己吃。我们这儿不缺。”范所长也说道。
阳喜明赶紧说道:“范所,王姨,你们一定要收下。这次要是没有你们,玉明这工作根本连门都摸不着。两只兔子不值什么,就是山里野味,给你们添个菜。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阳光明也坚持道:“范所长,您对我大哥一直很照顾,这次又帮了这么大忙。我们农村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有恩要记着。这点东西,您和王姨务必收下,不然我们真不好意思再麻烦王姨陪我们去郭家了。”
话说到这份上,范所长和王姨对视一眼,不好再推辞。
“你们啊……太客气了。”范所长摇摇头,对妻子说道,“那就收下吧,也是孩子们一片心。”
王姨这才接过兔子,掂了掂,笑道:“还真挺沉,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谢谢你们啊。”
见他们收下,兄弟三人都松了口气。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看时间差不多了,阳光明提出该去郭师傅家了。
王姨站起身:“行,那咱们这就过去吧。我跟郭师傅家都说好了,下午过去把事情定下来。”
四人一起出了门,王姨带着兄弟三人朝邮局家属院走去。
郭师傅家离范所长家不算太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路上,王姨又简单跟兄弟三人说了说郭师傅家的情况。
郭师傅肺病有些年头了,最近咳得厉害,医生坚决让他病退静养。家里老伴身体也不太好,这次转让工作,要钱要粮,确实也是无奈之举,想给病人多补充点营养。
阳光明默默听着,心里理解。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
很快,他们来到了邮局家属院。这里房子更旧一些,多是联排的平房。郭师傅家住在中间的一个小院里。
王姨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有些憔悴的老妇人站在门内,正是郭师傅的老伴。
“大姐,是我。”王姨笑着打招呼。
“王干事来了,快请进。”郭婶连忙让开,看到后面的阳光明三人,点了点头,“都进来吧。”
小院比范所长家更小些,但同样收拾得干净。正屋里,一个五十多岁、瘦削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正捂着嘴低声咳嗽,脸色有些苍白,应该就是郭师傅了。
见到来人,郭师傅想站起来,王姨赶紧说道:“郭师傅,您坐着,别客气。”
“郭师傅,郭婶,打扰了。”阳喜明上前一步,礼貌地说道。
郭师傅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打扰,不打扰。坐,都坐。”
屋里椅子不够,阳玉明和阳光明站着,阳喜明和王姨坐了下来。
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转到了工作转让上。
王姨作为中间人,先开了口:“郭师傅,喜明他们今天把东西都带来了。咱们上次说好的,五百块钱,二十斤白面,还有抵三十斤粮食的野味。您看看?”
郭师傅看向老伴,郭婶点了点头,对阳喜明说道:“带来了就好。咱们……按说好的办。”
阳喜明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百块钱,主要是十元的大团结,也有少量五元和两元的钞票。他又拿出那两小袋白面,每袋十斤,鼓鼓囊囊。
“郭师傅,郭婶,这是五百块钱,您点点。这是二十斤白面,自家磨的,还算细。”阳喜明把东西放在桌上。
郭婶拿起钱,仔细点了一遍,点点头:“没错,是五百。”她又摸了摸面袋子,手感扎实,脸上露出些微放松的神色。
阳光明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提出另外两只兔子:“郭婶,这是两只山兔,每只都有五斤多,加起来超过十斤了。按照咱们说好的,抵那三十斤粮食,您看行吗?”
两只兔子,看上去很肥硕。
郭婶接过来,掂了掂,觉得分量肯定够了。她看了看郭师傅,郭师傅点点头。
“行,这兔子好,比粮食补人。”郭婶说道,语气缓和了不少,“王干事也说了,你们实在,我们放心。”
王姨笑道:“大姐,喜明他们兄弟都是老实本分人。玉明这孩子我看着也踏实,以后接了郭师傅的班,肯定好好干,您就放心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正式定下了。
这种私下的顶班转让,国家并不允许,也没有正规的合同文书。全靠中间人担保和彼此的信用。
阳光明没提收据的事,有范所长的爱人在场见证,比任何收据都管用。在这个熟人社会里,面子、口碑,有时候比白纸黑字更重要。
郭师傅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对阳玉明说道:“小伙子,明天上午八点,你在邮局门口等我。我带你进去,跟班组长和领导见个面,把手续办了。
接发员的活,说累也累,要早起,要仔细,不能出错。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按规章流程来。你年轻,有力气,好好学,很快就能上手。”
阳玉明立刻挺直腰板,认真地说:“郭师傅,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用心干,绝不偷懒,绝不出错!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他这话说得朴实,但眼神里的诚恳和感激是实实在在的。
郭师傅点点头,没再多说。
事情办妥,兄弟三人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客气话,四人便起身告辞。
郭婶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阳玉明,难得多说了一句:“好好干,邮局是正经单位,干好了,一辈子不愁。”
“哎!记住了,郭婶!”阳玉明用力点头。
离开郭家,王姨也要回家去了。
“喜明,光明,玉明,事情办好了,我也就放心了。”王姨说道,“以后玉明在邮局,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来问我。虽然我不在接发班,但局里情况都熟悉。”
“太感谢您了,王姨。”阳光明再次道谢,“今天真是麻烦您跑前跑后了。”
“别客气,都是应该的。”王姨摆摆手,“那你们兄弟回去商量商量后面的事,我就先回家了。”
“王姨您慢走。”
送走王姨,兄弟三人站在街边,彼此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阳玉明第一个忍不住,压低声音欢呼了一声,拳头攥得紧紧的。
阳喜明也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三弟的肩膀:“总算踏实了。走,先回我宿舍。”
三人回到阳喜明在铁路派出所的宿舍。这里比阳光明的宿舍还要简单些,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就是全部家当。
阳玉明一进屋,就忍不住在窄小的空地上转了个圈,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大哥,二哥!我真的要进城工作了!邮局!我明天就是邮局的人了!”
阳光明和阳喜明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都笑了。
“坐下,别晃了,眼晕。”阳喜明把他按在床沿坐下,“事儿是定了,但后面还有不少手续要办。明天办了交接,你只是顶班工作,户口还没迁过来,粮食关系也没转。这些都得抓紧办。”
阳光明在椅子上坐下,点点头:“大哥说得对。玉明,明天你跟郭师傅办完交接,就算是上岗了。但要想落户口,还得有后续流程。这些大哥有经验,让他带你跑。”
阳喜明接过话头:“对。明天我请假,陪你去邮局。办完交接,看看情况。如果顺利,下午我就陪你回村,开证明,办户口迁移。这事儿不能拖,越快越好。”
阳玉明认真听着:“我都听大哥的。”
阳光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十斤粮票,递给阳玉明:“玉明,这个你拿着。”
阳玉明接过一看,是十斤粮票,惊讶道:“二哥,这……”
“你刚进城,还没粮票。这十斤你先用着,吃饭不能省。”阳光明说道,“等你的粮食关系办妥了,每月就有定量了。”
“二哥,我不能要你的粮票,你也不宽裕……”阳玉明想把粮票推回来。
“拿着。”阳光明语气不容拒绝,“我每月都有打猎队的一些额外补贴,够用。你刚进城工作,处处都要用钱用票,别跟我客气。”
阳喜明也说道:“玉明,听你二哥的。你先拿着用,以后等你发了粮票,再还你二哥也行。”
阳玉明这才把粮票小心地收进口袋里,心里暖烘烘的:“谢谢二哥。”
兄弟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明天阳喜明陪阳玉明去邮局,之后回村办手续。阳光明周一要带队进山,就不一起回去了。
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阳光明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厂里了。你们俩,晚上好好商量商量明天的事。”
阳喜明也站起来:“行,你回去吧,玉明今晚就住我这儿,明天我俩一起行动。”
阳玉明跟着站起来,有些不舍:“二哥,你这就要走啊?”
“嗯,回去还有点事。”阳光明拍拍他的胳膊,“明天好好表现,别紧张。邮局的领导问什么,就如实说,不知道的就说不清楚,要学习。勤快点儿,眼里有活。”
“我记住了,二哥。”
阳光明又对大哥说道:“大哥,明天就辛苦你了。陪他跑完邮局,还得跑村里公社。”
“辛苦啥,自己弟弟的事。”阳喜明笑道,“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走到门口,阳光明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下个周日,要不,一起回家一趟?等玉明正式工作,咱们兄弟三个算是都在城里站住脚了,一起回去让爹妈看看,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阳喜明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那就周日都回去。起早走,也能早点到家。”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这周日,咱们都回家。”
“好,那就周日见。”
阳光明走出铁路派出所的院子,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欣慰。
大哥有了正经工作,为人处世越来越稳重。三弟的工作也有了着落,虽然刚开始会辛苦,但前途是光明的。自己则在制药厂站稳了脚跟,打猎队的工作开展顺利,和孟伊宁的感情也在稳步发展。
阳光明走在回制药厂的路上,脚步轻快。
周日,兄弟三人约定回家的日子。
阳光明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青年眼神清亮,面容沉稳。
他检查了一下要带回家的东西。上次回家,他从空间里拿了不少的米面粮油,间隔的时间不长,这一次不用带太多东西。
他提前准备了两包点心,一斤水果糖,又用旧报纸包了一条腊肉。
想了想,又往挎包里塞了两盒香烟,是之前买的“大前门”,父亲虽然抽得少,但回去让乡亲散一散,也是脸面。
收拾妥当,他锁好门,走出制药厂。
清晨的县城还没完全苏醒,街道上行人稀疏。阳光明步子迈得大,朝着城外走去。
走到半路,还不到八点,远远看到前方树下有两个人。
正是大哥阳喜明和三弟阳玉明,正站在树下歇脚。
阳喜明还是一身警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显得格外精神。
阳玉明则穿着一身蓝色劳动布的工作制服,脚上换了一双新的解放鞋,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红光满面,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大哥,玉明,你们这么早?”阳光明快步走过去。
“睡不着,就早点出发了。”阳喜明笑道。
阳玉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二哥!我上了四天班了!班组长和师傅都夸我勤快,学得快!郭师傅昨天还特意来局里看了看我,说我比他想象中适应得还好!”
阳光明笑了,拍拍他的胳膊:“好,那就好。记住,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我知道,我知道。”阳玉明连连点头。
兄弟三人汇合,一起踏上了回村的路。
阳光明兄弟三人的组合,很快引起了路上行人的注意。
三个人都穿着体面的衣服,走在一起,说说笑笑,那股子精气神就和一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截然不同。
有相熟的邻村人认出了阳喜明和阳光明,惊讶地打招呼:
“哟,这不是阳家老大和老二吗?这是……一起回家?”
“喜明,光明!这位是……?”
阳喜明脸上带着笑,大声回应:“是啊,回家看看。这是我三弟,玉明,刚在县邮局上了班,今天休息,一起回家。”
“邮局?”那人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阳玉明,“了不得啊!你们老阳家这是……这是要发了啊!三兄弟都进城了?”
阳光明谦和地笑笑:“都是运气,都是组织上照顾。”
阳玉明则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沉稳些。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他们的脚步,先一步飞向了向阳村。
等兄弟三人走到村口时,已经快十点了。
村口老槐树下,照例有几个闲坐的老人,看到他们三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议论声也瞬间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安静。
阳光明神色如常,笑着跟几位长辈打招呼:“三爷爷,二大爷,晒太阳呢?”
“哎,哎,回来了?”老人们回应着,目光却不住地在三兄弟身上打转,尤其是在穿着警服的阳喜明和一身干部装束的阳光明身上停留最久,最后又落到昂首挺胸的阳玉明身上。
阳玉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兄弟三人没有多停留,寒暄两句,便朝着自家院子走去。
他们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一直跟随着,低低的议论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热烈。
“看见没?阳家三个儿子!都进城了!”
“老大那身警服,真精神!听说在铁路派出所,吃公家饭了!”
“老二更不用说了,制药厂的干部!你看那气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听说他们家老三也进城了?刚那个谁说……邮局?”
“我的老天爷,邮局!那可是金饭碗!阳修远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以前还说人家光明是二傻子,被骗了钱……现在看看,人家那是大智若愚!一下子就把两个兄弟都弄进城了!”
“可不是嘛!以后这向阳村,谁家能比得上老阳家?”
这些议论,顺着风,隐约飘进兄弟三人的耳朵里。
阳玉明听得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脚步都更轻快了。
阳喜明脸上也带着光,腰杆挺得笔直。
阳光明则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欣慰。
他要的,不就是家人能扬眉吐气,活得有尊严吗?
走到自家院门口,院门敞开着。
院子里,父亲阳修远正在劈柴,手里的斧头高高举起,落下,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母亲冯桂芳在厨房门口摘菜,大嫂程淑兰在一旁洗衣裳,侄女苗苗坐在一个小木车里,咿咿呀呀地玩着一个布娃娃。小妹阳秋红没看到,大概是在屋里。
首先看到他们的是苗苗。小丫头眼尖,朝着门口方向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程淑兰抬起头,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门口,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爹,娘,大嫂,我们回来了。”阳光明第一个开口,声音温和。
劈柴的声音停了。阳修远握着斧头,直起身,转过头来。当他看到门口并排站着的三个儿子时,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不住。
小儿子也进了城,一个星期没见,冯桂芳很是担心。此时三个儿子齐整整的出现在门口,她呆呆地看着儿子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圈瞬间就红了。
程淑兰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光明,玉明!你们……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屋里的阳秋红听到动静,像只小鹿一样蹦了出来,看到三个哥哥,惊喜地叫了一声:“大哥!二哥!三哥!你们都回来了!”
这一声叫,冯桂芳终于回过神,她挨个看着儿子们,尤其是看到阳玉明那崭新的解放鞋和崭新的工作制服,声音哽咽:“回来好,回来好……都回来了……玉明也……也回来了……”
阳修远捡起斧头,靠在墙边,走过来。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目光从大儿子精神的警服,到二儿子沉稳的干部装,再到小儿子脸上那压抑不住的属于城里工人的光彩,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他平时不怎么笑,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在轻轻颤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阳喜明的肩膀,又看了看阳光明和阳玉明,重重地“嗯”了一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爹,娘,三弟已经入职了,工作很顺利,我们兄弟约好今天一起回来看看你们。”阳光明把手里提着的点心和腊肉递给母亲,“带点东西回来。”
“回来就回来,买啥东西,乱花钱……”冯桂芳接过,嘴里念叨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那是欢喜的泪。
阳光明又把手里的一包糖递给妹妹秋红:“给,秋红,你和苗苗分一分。”
阳秋红高兴地接过去。
阳玉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我刚上班,还没发工资……没买啥……”
“人回来就好!买啥买!”冯桂芳拉着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让娘好好看看……嗯,精神了,……在邮局咋样?累不累?有人欺负你没?”
“不累,娘,师傅和同事都挺好,没人欺负我。”阳玉明连忙说道。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堂屋。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但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和生气。
阳光明把香烟拿出来,递给父亲一根,又给大哥递了一根。阳修远接过,就着儿子递过来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有些湿润的眼角。
阳秋红好奇地围着三个哥哥问东问西。
“二哥,你们制药厂大不大?楼高不高?”
“三哥,邮局是不是有很多信啊?你都管啥?”
“大哥,你抓过坏人没?”
兄弟三人笑着回答妹妹的问题,堂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左邻右舍听到阳家这么热闹,也都忍不住探出头来看,或者干脆走进院子打招呼。
“修远,桂芳,儿子们都回来了?好福气啊!”
“喜明,这身警服真带劲!”
“光明,听说你现在是队长了?年轻有为啊!”
“玉明也出息了,进了邮局!了不得!”
阳修远和冯桂芳热情地招呼着乡亲,脸上的笑容是这半年来最舒展、最由衷的一次。阳光明兄弟也礼貌地回应,散着香烟,说着客气话。
很快,阳家三个儿子都进城工作的消息,就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向阳村。羡慕、赞叹、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一丝丝嫉妒的议论,在村子的各个角落蔓延。
但这已经影响不到阳家人了。此刻,他们的心里只有团聚的喜悦和扬眉吐气的畅快。
中午,冯桂芳和程淑兰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腊肠炒了蒜苗,鸡蛋炒了葱花,炖了一盆腊肉豆角,虽然肉不多,但油水比平时足多了。
主食是玉米面和高粱面混合的窝头,但冯桂芳特意掺了一小把白面,吃起来口感好了不少。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挤得满满当当。阳修远拿出了一瓶酒,今天太高兴了,打算小酌几杯。
他端起酒盅,手有些微微发抖,看着三个儿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沙哑着开口:“咱家……以前难。现在……好了。你们兄弟,都争气。这杯酒……爹干了。”
说完,他一仰头,把辛辣的酒液灌了下去。
阳光明三兄弟也连忙端起杯子干了。
一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大家说着,笑着,吃着。
阳玉明绘声绘色地讲着邮局里的事,阳喜明说着派出所巡逻的趣闻,阳光明则挑些打猎队的趣事说一说。
冯桂芳不停地给儿子们夹菜,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程淑兰抱着苗苗,轻声哄着,眼里满是温柔和对未来的希望。
阳秋红叽叽喳喳,问着城里的一切,眼里充满了向往。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下午一点半,才慢慢结束。
吃完饭,兄弟三人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搬了凳子,陪着父母说话。
阳光明问起地里的庄稼。
阳修远说,今年雨水还算凑合,希望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家里的粮食,因为阳光明前前后后带回来不少,加上大儿子每月多少能补贴点粮票,三儿子眼看也有了定量,压力小了很多,至少不用再饿肚子了。
“现在村里人看咱们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冯桂芳感慨地说道,“以前背后指指点点的,现在见了面都客客气气,主动打招呼。连你大爷那边,前天你大娘还过来送了几个鸡蛋……”
阳光明点点头。人就是这样,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家里日子好了,别人自然高看一眼。
“你们在城里,也要好好的。”阳修远抽着烟,缓缓说道,“互相照应着,工作要踏实,做人要本分。别惹事,但也别怕事。咱们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爹,我们记住了。”兄弟三人齐声应道。
下午的阳光照着这个小院,照着院子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曾经笼罩在这里的愁云惨雾,早已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希望和稳稳的幸福。
傍晚,兄弟三人要赶回县城了。明天还要上班。
冯桂芳万分不舍,拉着这个的手,又看看那个的脸,嘱咐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常回来看看……别太累着……吃饭别省……”
“知道了,娘,您和爹也多保重身体。”
一直送到村口,看着三个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的土路尽头,冯桂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次,是甜蜜的牵挂。
阳修远站在老伴身边,望着远方,久久没有动。晚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这个劳累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背似乎挺直了一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