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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他像一柄自己跳出剑匣的利刃
    他不再多言,快步走到榻前,先是凝神观察李治面色、唇色、呼吸状態,然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李治细弱的手腕上。
    殿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根手指上。李世民屏住了呼吸,李承乾也静静注视著。
    孙思邈闭目诊脉,眉头逐渐蹙起,良久,又换另一只手,沉吟不语。
    李承乾適时低声开口:“孙神仙,依本宫浅见,晋王此症,根源在先天肺气孱弱,痰湿內伏。此次发作猛烈,乃痰浊壅盛,闭塞气道,以至清气不入,浊气不出,阴阳几近离决。寻常汤药恐难速达病所,或可尝试,令药气直入肺络之法。”
    孙思邈倏然睁开眼,看向李承乾,目中闪过一丝惊异:“药气直入肺络?殿下是指……?”
    “可称之为『雾化吸入法』。”
    李承乾解释,“將化痰平喘、宣肺开窍之药剂,以文火煎煮,取其蒸腾之气,或设法將药液化为极细微之雾滴,令患者口鼻吸入。如此,药力可不经脾胃,直抵气道、肺臟,或能更快化解痰壅,开通气机。”
    孙思邈眼中精光大盛!
    他行医数十载,遍览典籍,接触无数病例,却从未听过如此新奇而直指要害的思路!绕过脾胃,直攻病灶?这想法大胆至极,却又隱隱契合此急症之需!
    “殿下也深諳医理?” 孙思邈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探究。
    “略知皮毛,不敢言深諳。”
    李承乾谦逊一句,隨即恳切道,“此乃本宫一点妄测,具体如何施为,选用何药,剂量火候如何把握,非先生这等国手不能决断。还请先生定夺!”
    孙思邈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心中对这个太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他不再犹豫,果断道:“殿下此法,闻所未闻,然细思之下,確为此急症开一蹊径!老夫便以此思路,开一剂豁痰开窍、宣肺平喘之方,煎煮取气,佐以金针刺穴,导引药力,或可一试!”
    他迅速报出十余味药材及分量,多是瓜蔞、半夏、枳实、麻黄、杏仁、葶藶子等化痰逐饮、宣肺平喘之品,又加入少许芳香开窍的麝香、石菖蒲,並特意叮嘱煎药的火候与器皿。
    东宫的人早已准备好一切,立刻照方抓药,在偏殿起炉煎制。
    同时,孙思邈取出隨身金针,在李治的膻中、肺俞、尺泽等穴位行针,手法快稳准,隱隱有气感流动,看得一旁太医署眾人目瞪口呆,自愧弗如。
    不多时,药气蒸腾。李承乾指挥宫人,用特製的、留有通气孔的罩帐小心罩住李治口鼻上方,將收集的药罐蒸汽通过竹管引入帐中。氤氳的药气带著浓郁的草药芳香,將李治苍白的小脸笼罩。
    孙思邈则守在榻边,不断调整金针,同时仔细观察李治的反应。
    时间在药气裊裊中流逝。起初,李治毫无动静。李世民的心又提了起来。李承乾面色不变,只是眼神专注。
    约莫半炷香后,孙思邈忽然低呼:“脉象有变!”
    只见李治原本微弱紊乱的脉搏,似乎强劲了一丝,那令人心悸的间歇也有所改善。
    紧接著,李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呛咳,虽然依旧无力,却不再是那种可怕的痰壅无声。他青紫色的嘴唇,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淡粉色迴转。
    “有效!” 连孙思邈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喜色。
    李承乾立刻示意宫人继续维持药气供应,同时准备好温水和清痰的甘草等物。
    又过了片刻,在所有人紧张到几乎停滯的注视下,李治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紧闭了几乎一整日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迷茫,虚弱,但確实睁开了。
    “雉奴!” 李世民一个箭步衝到榻边,声音颤抖,巨大的狂喜和后怕衝击著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李治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焦急万分的父亲,喉咙里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父……皇……”
    这一声,虽轻如蚊蚋,却如同天籟,瞬间击碎了立政殿內积压已久的死亡阴影。
    孙思邈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轻轻拔除金针,对李世民和李承乾拱手:“陛下,太子殿下,晋王殿下此番急险已过,痰壅渐开,气机初復。然此乃治標,其先天不足之根本,仍需长期精心调养,杜绝诱因,方有望改善。”
    李世民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声道:“好!好!先生神医!先生大恩,朕铭记於心!”
    他看著李治虽然虚弱却已明显有了生气的脸,又看向旁边沉静站立、与孙思邈配合无间的李承乾,心中情绪翻腾,复杂难言。
    李承乾对孙思邈郑重一揖:“多谢孙神仙援手之恩。”
    孙思邈连忙还礼,目光再次落在李承乾身上,感慨道:“太子殿下奇思妙想,不拘成法,於医道一途,实有非凡天悟。若非殿下提出那『雾化』之想,老夫恐也难施全力。殿下真非常人也。”
    这话出自药王之口,分量极重。殿內眾人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再次变得不同。
    李治虽已甦醒,但仍极度虚弱,孙思邈开了详细的调理方子,又叮嘱了诸多禁忌,李世民一一记下,命太医署严格遵从。
    李承乾並未久留,见李治情况稳定,便向李世民告退,言称需安顿孙先生。
    李世民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榻上昏昏沉沉的李治,又掠过李承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去吧。孙先生要好生安置,莫要怠慢。”
    “儿臣遵旨。”李承乾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引著孙思邈向外走去。
    李世民站在原地,望著长子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仿佛蕴含著某种他越来越难以揣度、也难以掌控的力量。
    这个儿子,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鞭策、又或因其缺陷而令他失望的储君了。
    他像一柄自己跳出剑匣的利刃,锋芒毕露,寒光慑人,不仅斩开了困局,更隱隱指向了他这个帝王都未曾触及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