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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家宴
    他明白,这几乎不可能。
    陛下对魏王的偏爱,朝野皆知,那是一种近乎补偿性的宠溺,绝不会因为一次不成功的构陷就动摇根本。
    “今日父皇罚他抄经思过,已是表態。若我再穷追猛打,揪著不放,在父皇看来,就成了兄弟睚眥必报,不能容人,失了储君气度。”
    李承乾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也变得幽远起来,“你要明白,遗直,在这宫里,要解决魏王,不能只盯著魏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冽:“要看到,坐在太极殿里的,是陛下。”
    房遗直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他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深意。
    所有的爭斗,最终的裁判和变数,始终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
    太子的对手从来都不只是李泰,更是陛下心中的那桿秤,那份对平衡、对亲情、对过往的复杂心结。
    “父皇可以允许我们爭,甚至默许我们斗,因为这会让我们都更依赖於他的权威,也会磨礪出他认为合格的继承者。但他绝不会允许一方彻底、难看地碾压另一方,尤其当弱势一方是他偏爱的儿子时。”
    李承乾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房遗直脸上,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打压魏王,需要时机,需要方式,更需要……父皇的默许,或者,是父皇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不再多说,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復平淡:“此事不必再提。弹劾?那是最无用也最笨的法子。时机还没到,你且做好分內之事便是。”
    房遗直深吸一口气,將满腹的不平与疑惑压下,郑重躬身:“臣,明白了。”
    ……
    时间如水,盛夏的酷热被几场秋雨洗去,长安城换上了疏朗的模样。转眼,便到了长孙皇后的千秋节。
    虽然长孙皇后已仙逝多年,但这一日,宫中仍会举行简单的家宴,皇帝与子女们聚在一处,缅怀那位温婉贤淑的国母。
    宴设於立政殿旁的暖阁,此处曾是长孙皇后生前喜爱的地方,布置得素雅温馨,並未过度奢华。
    长乐公主李丽质早早便到了,亲自督促宫人摆放瓜果点心,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与部分柔婉气质,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生活歷练后的沉静,虽然今年她也才十七。
    小兜子年纪最小,穿著崭新的衣裙,好奇地围著食案打转,不时踮脚想够上面的糕点。
    李治也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过於白皙,不如往日红润。
    李泰是踩著点到的,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消瘦了些,脸上的肥肉似乎都紧实了,眼神深处藏著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鬱,但表面功夫依旧做得十足,向李丽质和弟妹们打招呼时,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
    “太子哥哥呢?”
    小兜子看了一圈,没见到最想见的人,扯了扯李丽质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
    李泰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端起茶杯,用一种看似隨意实则清晰的语调说道:“太子国务繁忙,或许……是觉得这缅怀母后的家宴,不如东宫的新奇物事要紧吧。”
    这话听著像是解释,內里的阴阳怪气却让李丽质微微蹙眉。
    她轻轻拍了拍小兜子的手,温和道:“太子或许有事耽搁了,我们再等等。”
    她又看向李治,关切地问:“雉奴,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適?”
    李治勉强笑了笑,摇头道:“阿姐,我没事,只是昨夜看书睡得晚了些。”
    但他呼吸间的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轻浅。
    不多时,李世民驾到。
    他今日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身常服,脸上少了平日在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属於父亲的、略显沉鬱的柔和。他目光扫过在座的子女,看到李泰时微微停顿,看到小兜子时流露出慈爱,看到李治苍白的脸色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都坐吧。”李世民在主位坐下,声音比平日温和,“今日是你们母后的日子,不必拘礼。”
    至於太子没来,李世民似乎也早已知晓,毕竟上次製冰事件后,太子几乎不怎么上朝,都是由房遗直作为他的代言人。
    宫人开始布菜,皆是长孙皇后生前喜爱的几样清淡小食。
    李世民端起酒杯,对著虚空略一示意,缓缓饮下,眼中掠过深深的追忆与痛楚。
    “观音婢若在,见你们都已长大成人,想必很是欣慰。”
    他放下酒杯,目光逐一落在子女身上,“青雀,你编撰《括地誌》,是雅事,当持之以恆。丽质,你性子最像你母亲,要好好的。小兜子,雉奴……”
    他看向幼子幼女,语气更柔。
    李泰立刻抓住机会,起身举杯,一脸诚挚的感怀:“父皇教诲,儿臣铭记於心。母后在天之灵,必也时刻护佑我李家,护佑父皇龙体康健,护佑我大唐江山永固。儿臣谨以此杯,遥敬母后,亦祝父皇圣安!”
    李世民点了点头,神色稍霽。
    就在这看似家庭和睦、追思缅怀的氛围里,变故陡生!
    一直安静坐著的李治,忽然身体晃了晃,手中的象牙箸“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抬手似乎想捂住胸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脸色在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白。
    “雉奴!”李丽质最先发现不对,惊叫一声。
    下一秒,李治眼睛一闭,整个人软软地从坐席上滑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雉奴!”
    李世民猛地站起,带翻了面前的杯盏,酒水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脸上首次出现了近乎惊慌的神色。
    暖阁內,温馨追忆的气氛荡然无存,瞬间被一片惊恐的混乱所取代。
    立政殿暖阁,灯火通明。
    太医令和两名资深太医正围著昏迷的李治忙碌施救,额角都已见汗。
    殿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杯盘偶尔的碰撞轻响。
    李世民坐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锁在幼子青白的小脸上,五指紧扣著座椅扶手,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