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毫不犹豫，立刻亲自动手。他解开一袋顏色相对洁白的硝石，小心地將其倒入大盆中。灰白色的硝石颗粒哗哗落下，在盆底堆积起来，在透过窗欞的阳光下，泛著微弱的晶体光泽。
    “然后，將小盆放入大盆中央。”李承乾继续指示。
    常胜依言，將那个较小的陶盆稳稳地放进大盆里，小盆的底部与大盆里的硝石层接触，四周留出了约一拳宽的空隙。
    “现在，往小盆里注入清水，约八分满。”李承乾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房遗直忍不住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常胜舀起井水，缓缓注入小盆，清亮的水面逐渐升高，倒映著殿梁的阴影。
    接著，李承乾亲自拿起木勺，从旁边盛满清水的大木桶里，舀起冰凉的井水，开始缓缓地、均匀地浇注在大盆中的硝石上。水流渗入硝石颗粒的缝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硝石遇水，会大量吸热。”李承乾一边操作，一边隨口解释，“其性至寒，溶化之时，能夺走周遭巨量热量。大盆中的水与硝石混合，温度会急剧下降。”
    隨著井水不断注入，大盆內的硝石开始溶解，盆中的液体变得浑浊。李承乾示意常胜接过木勺，继续缓慢而稳定地向大盆中添加井水，直到水面几乎与盆沿齐平，將小盆下半部分完全浸泡在硝石溶液之中。
    然后，李承乾拿起那根细长的木棍，探入小盆的清水中，开始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轻轻搅拌。
    殿內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木棍划动水面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被闷热空气滤过的蝉鸣。房遗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小盆中的水面。常胜也停下了加水，凝神观望。
    起初，似乎並没有什么变化。小盆里的水依旧清亮，在木棍的搅动下微微荡漾。
    但很快，房遗直敏锐地注意到，小盆靠近內壁的水面上，似乎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不同於寻常水波反光的晶莹感。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李承乾的搅拌依旧平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或许只过了半盏茶，或许更长一些。就在房遗直觉得脖子都有些发酸时，变化陡然加速！
    只见小盆的內壁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霜状物！
    那霜层飞快地增厚、蔓延，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流瞬间冻结了盆壁！
    紧接著，小盆中央的水面，开始不再平滑地荡漾，而是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类似粥状的粘滯感。木棍搅动的阻力明显增大。清澈的水体，从边缘向中心，迅速变得浑浊、乳白，然后——
    咔嚓！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如同玉器碎裂般的脆响！
    小盆中央的水面，竟然凝结出了一小片带著裂纹的、半透明的冰凌！並且，这片冰凌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晕染扩大，与盆壁的冰霜连成一体！
    更多的“咔嚓”声接连响起，小盆中的水体，在短短十数息之內，从边缘到中心，尽数凝结成了坚实的、泛著白气的冰块！甚至因为凝结过快，內部应力不均，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美丽纹路！
    木棍，已被牢牢冻在了冰块中央！
    “这……这……”
    房遗直猛地倒退一步，双目圆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是完全顛覆他认知的景象！
    常胜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那双总是沉稳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承乾鬆开握著木棍的手，任由它被冻在冰里。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看著房遗直那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如何，遗直？”他的声音將房遗直从极度的震撼中拉回一丝神智，“现在，你还担心魏王那几窖存冰，能卡住本宫的脖子吗？”
    房遗直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嘶哑而激动：“殿……殿下！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这……这硝石製冰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殿下真乃……真乃天人也！”
    这一刻，什么魏王的挑衅，什么裴氏的联盟，什么酷暑的煎熬，在眼前这盆凭空而生、散发著裊裊寒气的冰块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李承乾將具体的操作流程、注意事项，以及如何回收硝石的方法，详细告知了房遗直与常胜。
    “常胜，挑选三十名口风严、手脚利落、背景清白的侍卫或僕役，分成三班。”
    李承乾指示道，“就在西苑那处改造过的地窖附近，搭建简易工棚，昼夜不停，开始製冰。所需陶盆、清水、硝石，由遗直统一调度保障。记住，初期以演练熟练、提高效率为主，產出的冰块，先存入冰窖。”
    “是！属下明白！”
    常胜躬身领命，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终於明白了殿下所谓“工业降维打击”的含义——这不是奇技淫巧，这是能以极低成本、大规模生產出战略物资的恐怖能力！
    “遗直，”李承乾又看向眼睛发亮的房遗直，“你负责统筹。计算好每日硝石消耗与补充、人力安排、以及冰块的產出与储存。同时，以出版司的名义，在东西两市最繁华处，盘下两处铺面，简单装修，准备好售卖冰饮的器具。时机一到，本宫要这长安的冰价，一夜之间，打成泥地里的贱价！”
    “殿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房遗直声音鏗鏘，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跟著这样的太子，何等快意！
    东宫西苑迅速被划为禁区，一队队经过筛选的“工人”在常胜的亲自监督下进驻。大型的陶缸、木盆取代了之前的实验器皿，成袋的硝石被运入，深井的轆轤日夜不停地绞动，提出冰凉的井水。
    最初的操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在严格的分工和重复劳作下，效率急剧提升。
    一块块规格统一、晶莹剔透的冰块，被源源不断地从冰冷的硝石溶液中取出，迅速送入隔壁那早已准备就绪、寒气森森的冰窖之中堆积起来。窖內的温度，因著不断涌入的新冰，竟比外面低了何止二三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