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议事將毕时,魏王李泰出列,面色肃然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
“父皇,儿臣有本奏。”李泰声音洪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讲。”李世民看著这个儿子,见他难得如此郑重其事,倒是生出一丝好奇。
“近日长安酷热,百姓苦不堪言,宫中用度亦显紧张。儿臣见此,寢食难安。幸得河东裴氏深明大义,愿献出其位於京畿庄园內的窖藏陈冰及驪山阴麓所產新冰,以济京中急需。”
李泰按照与裴宣商议好的说辞,侃侃而谈,“然冰物转运保存,所费不貲,若全数免费,恐难持久,反失裴氏济困之心。若任由市价高涨,又苦累黎民。儿臣苦思良久,得一拙计,特奏请父皇圣裁。”
他详细阐述了与裴宣商议的“分等供冰”之策:上等冰廉供宫衙,中等冰平价售予官绅富户以平市价,下等冰及冰水则设点廉价惠及百姓。並提议由他出面协调,与裴氏共设“临时济冰所”统筹此事,力求“官民两便,舆情得安”。
李世民听著,原本被暑热和政务弄得有些烦闷的心情,不由好了几分。
他看向李泰的目光多了些讚许。不管这儿子能力如何,这番心思,至少是放在了正事上,放在了为他分忧、为民解困上。尤其是听说冰源就在京畿附近,调度方便,更觉得此法可行。
“嗯,青雀此议,颇合时宜,考虑也算周详。”
李世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既能解宫中之需,又能平抑市价,惠及下民,还能不使献冰之家亏损过甚,可谓面面俱到。河东裴氏有此义举,亦当褒奖。”
下首的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闻言,也纷纷出言附和。无论他们內心对魏王观感如何,此事表面上看確是一件於公於私都有益处的好事,於情於理都该支持。连魏徵也微微頷首,觉得若真能照此执行,倒不失为缓解当下暑热困局的一个办法。
“既如此,此事便由青雀你总领协调,会同京兆府、裴氏,儘快將这『济冰所』办起来。务必公允妥当,勿使好事变坏事。”李世民最终拍板,给了李泰明確的授权。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託!”李泰心中狂喜,面上却努力维持著沉稳,躬身行礼时,余光瞥向文官队列中空著的那个位置,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然而,事情的进展,很快便偏离了李泰在朝堂上描绘的美好蓝图,更与百姓最初的期盼大相逕庭。
魏王府与裴氏联手的“济冰所”很快便在东西两市及几个重要的坊口设立了摊点。起初,確实吸引了大批饱受酷热煎熬的百姓蜂拥而至。尤其是听闻有“廉价”甚至“免费”的冰水,人们更是抱著希望而来。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们当头一盆冷水。
所谓“下等冰”,並非想像中的便宜。
那价格虽比之前黑市上漫天要价略低一些,但对於寻常靠力气吃饭的百姓、小贩、手工业者而言,依然是难以承受的奢侈。一块拳头大小、掺杂著草屑泥沙的碎冰,便要价十文!
而一碗仅仅用些许冰碴镇过、几乎尝不出凉意的所谓“冰镇酸梅汤”,也要五文钱!
一个挑著菜担、浑身汗湿的老农,在摊点前踌躇了半晌,看著小孙子渴求的眼神,咬了咬牙,摸出五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小心翼翼地问:“这位管事……能不能……便宜两文?孩子实在热得受不了了……”
那穿著裴氏號衣、负责售卖的管事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用木勺敲了敲盛汤的木桶边沿,嗤道:“去去去!买不起就別挡著后面的人!这可是魏王殿下和裴公府上体恤你们才设的摊子,这价已经是赔本赚吆喝了!还嫌贵?嫌贵回家喝井水去!下一个!”
老农脸涨得通红,在周围人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中,低著头,拉著一步三回头的小孙子,默默离开了摊点。
那五文钱,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终究没捨得出去。井水?家里的水缸早就见了底,打上来的水都是温热的。
一个在码头扛活的苦力,刚领了今日微薄的工钱,想著买块冰回去给生病的老娘降降温。他捏著汗津津的二十文钱,指著摊上一块稍大些、看起来乾净点的冰块问价。
“那个?那是中等冰!三十文!”管事斜睨了他一眼。
苦力愣住了,囁嚅道:“不是……不是说有下等冰吗?”
“那不是摆著吗?”管事指了指旁边一堆灰扑扑、满是稜角的碎冰渣,“那些,十五文一块。”
苦力看著那堆恐怕一拿起来就会化掉一半的冰渣,又看看自己手中仅有的二十文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背影佝僂,在炽热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无力。
至於“免费”的冰水?那更像是一个笑话。
只在每日最热的正午时分,象徵性地摆出两桶,每人限领一小碗,而且很快就会被附近游手好閒的青皮或关係户领光,真正需要的老弱妇孺往往挤不到跟前。
失望,迅速在底层百姓中蔓延,取代了最初的期盼。
“这就是魏王殿下说的『惠及下民』?这价比王记冰铺也没便宜多少!”
“嘘!小声点!人家说了,这是『平价』,是『体恤』!”
“呸!体恤个鬼!我看是合伙捞钱还差不多!那裴家的管事,脸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唉,原以为能沾点光,凉快凉快……是咱们想多了。这冰啊,终究不是咱们这些人该享用的。”
抱怨声在坊间巷尾低声流传,却又不敢大声。毕竟,这是“魏王殿下”主持的“善举”,又有河东裴氏的背景,普通百姓哪敢公然质疑?
只是那摊点前,日渐冷清,除了少数家境尚可的商户或小吏还会光顾,大部分衣衫襤褸的百姓,只是远远望一眼,便摇头嘆息著离开。
而那些中等、上等的冰块,则通过另外的渠道,源不断地送入各王府、勛贵、官员府邸以及高档酒楼,价格虽“略低於市价”,但销量巨大,其中的利润,连同那售价不菲的“下等冰”收入,滚滚流入了“济冰所”的帐房,也流向了背后的魏王府与裴氏。
李泰坐在王府中,听著管家匯报著每日进帐的银钱数目,感受著府內因充足冰块供应而维持的凉爽,志得意满。他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得太对了!
既在父皇和朝臣面前表现了能力与仁心,又实实在在地赚取了丰厚的利润,打压了太子的风头。至於那些泥腿子买不买得起下等冰?那关他什么事?他已经“仁至义尽”地设了摊点了,是他们自己穷,怪得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