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详细说来。”
“陛下可派一德高望重、秉性刚直、且立场相对超然之重臣,前往东宫,名义上『协助』太子办好此报,担任『主编』或『顾问』之职。”
长孙无忌缓缓道,“此人需能对报纸內容有所约束,防止其行差踏错,同时亦可令陛下及时知晓报纸动向。”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龙椅扶手。派谁去?既能镇得住场子,又不至於彻底倒向太子,还能让自己放心……
几乎是瞬间,一个身影跃入他的脑海。
“魏徵。”李世民缓缓吐出两个字。
长孙无忌心中一震。魏徵?確实,此人刚直敢言,声望崇高,並非明显的太子党或魏王党,且向来以忠於朝廷、敢於諫言著称。
派他去东宫“协助”办报,既能显示朝廷对报纸的“重视”,又能借魏徵之口对报纸內容施加影响,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只是以魏徵的脾气,和太子那看似温顺实则强硬的性格,这两人凑到一起办报,怕是……
“魏徵……確是最佳人选。”长孙无忌只能点头,“只是,需得有个妥当的名义,且需魏公自己情愿才好。”
“朕自有分寸。”李世民摆了摆手,眼中神色莫测。他不能让东宫独占这舆论利器,掺沙子,分其权,察其动向,这是帝王之术。
至於魏徵这枚棋子落下去,会激起怎样的波澜,那就要看太子的手段,以及……天意了。
……
魏徵手持那份由皇帝身边大太监黄德亲自送来、盖著天子私印的简短手諭,站在东宫显德殿外,心中五味杂陈,脚步比平日沉重了三分。
手諭上的话很客气,说是“《大唐日报》初兴,关乎舆情,兹事体大。特遣郑国公魏徵,协理东宫,参赞编务,务求公正,以俾朝野清议”。可字里行间那份审视、制约乃至隱隱的猜忌,魏徵这等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岂会读不出来?
陛下这是对太子殿下这手“报纸”的威力生了忌惮,又不便直接插手或禁绝,便將自己这颗又硬又臭的“石头”扔过来,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兼带掺沙。这份差事,著实不好干。既要对陛下有所交代,看住报纸不出“格”,又难免得罪太子,甚至可能被捲入更深层的储位之爭。魏徵一生耿直,以諫諍为己任,但面对这种夹在君父与储君之间的微妙局面,也不由感到一阵无奈与棘手。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示意殿前內侍通传。
出乎他意料的是,通报声刚落不久,殿內便传来太子李承乾清朗且带著几分热情的声音:“魏公来了?快请!快请进!”
紧接著,李承乾竟然亲自迎到了殿门口!
他今日气色比前两日又好些,虽晒伤的痕跡犹在,但精神不错,脸上带著真挚的笑容,毫无被“掺沙子”的不满或戒备。
“魏公大驾光临,本宫有失远迎,还望魏公勿怪。”李承乾拱手为礼,姿態放得很是谦和。
魏徵连忙深深还礼:“老臣岂敢当殿下亲迎。奉陛下旨意,前来协助殿下处理《大唐日报》编务,老臣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还请殿下多多指教。”
他话说得谨慎,將“监视”之意深深隱藏。
“魏公过谦了!您能来,本宫这《大唐日报》,可谓是蓬蓽生辉,不,是如虎添翼啊!”
李承乾笑容不减,伸手虚引,將魏徵让进殿內,又吩咐宫人奉上最好的茶点,態度之热情,礼节之周到,让原本做好被冷遇甚至软钉子准备的魏徵,都有些受宠若惊,心中警惕更甚,太子殿下,这唱的是哪一出?
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李承乾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魏公,父皇的旨意本宫明白了。有魏公这等股肱之臣、諍諍君子来为本宫的报纸把关,本宫求之不得,也放心之至。”
魏徵谨慎道:“殿下言重了。老臣愚钝,唯知秉笔直书,据理而言。这报纸编务,闻所未闻,实在不知从何帮起。”
“誒,魏公这就太自谦了。”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光芒,“本宫请魏公来,非为琐碎编务。那些自有出版司的士子工匠去做。本宫想请魏公担任的,是一个独一无二、非您莫属的要职!”
“哦?不知是何职司?”魏徵疑惑。
李承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大唐日报》『特约评论员』!专司撰写……『喷人』文章!”
“喷……喷人?”饶是魏徵见多识广,也被这个过於直白甚至粗俗的词汇弄得一愣,满脸错愕。
“正是!”李承乾抚掌笑道,似乎很满意魏徵的反应,“魏公,您想啊,这报纸,不能光说好话,报喜不报忧。朝廷有善政,自然要颂扬;可若有弊政,有陋习,有尸位素餐的庸官,有欺压百姓的恶吏,有不合时宜的陈规……难道就视而不见,任由其继续祸害国家、苦累黎民吗?”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魏徵:“当然不能!这就需要有人站出来,大声疾呼,一针见血地指出来!需要犀利的笔锋,需要无畏的勇气,需要洞悉时弊的眼光,更需要一颗为国为民、不计个人得失的赤子之心!魏公,您纵观满朝文武,还有谁,比您更擅长此道?还有谁,比您更具备这『喷』……哦不,是『直諫』、『纠偏』的资格与风骨?!”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魏徵心中原本的忐忑、无奈与层层设防!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却越来越亮!
是啊!他魏徵一生所求,不就是直言进諫,匡正君过,肃清朝野吗?以往只能通过奏章,在有限的范围內向皇帝进言,效果如何,还得看皇帝的心情。可这报纸……这能在一日之间传遍长安、影响千万人耳目的报纸!若是能藉助这个平台,將那些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的问题公之於眾,形成舆论压力,推动朝廷改良……这效力,岂是区区几封奏章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