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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陛下会怎么想?
    宫中值房。
    房玄龄正提笔斟酌著一份关於漕运的奏章批覆,魏徵则在翻阅刑部送来的秋决名单,眉头紧锁。沉闷的空气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忽然,房玄龄听到窗外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窗纸上。他並未在意。
    紧接著,又是几声。
    魏徵也抬起了头。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只见原本明亮的庭院,光线正迅速黯淡下去。稀疏的雨点开始敲打在窗欞上,发出越来越密集的“噠噠”声。
    房玄龄愣了一下,隨即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凉的、带著泥土气息的雨丝立刻飘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和官袍上。
    “雨……”房玄龄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感受著那真切的凉意,脸上紧绷了数日的线条骤然鬆弛下来,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真的……下雨了……”
    他转过身,看向魏徵,眼中带著如释重负的欣慰:“玄成,你看!下雨了!太子殿下……安然度过了此劫!”
    魏徵也走到了窗边,望著窗外迅速变得迷濛的雨幕,脸上却並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蹙得更紧。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雨是下来了,太子这一关,看似是过了。可是玄龄……”
    他转过头,目光沉重地看向房玄龄:“你觉得,陛下心中,这一关,过得去吗?”
    房玄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魏徵低声道:“太子此番,先是以身为祭,博取万民同情;如今又『求』来甘霖,声望必然如日中天。百姓会说什么?会说太子仁德感天!臣子会怎么想?会思量太子是否真有天命所归!而陛下……陛下会怎么想?”
    值房內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像是在为魏徵这句诛心之问做著沉重的註脚。
    太极殿。
    李世民刚批完一份来自陇右的军报,正端起参茶,准备润润喉咙。大太监黄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惊讶与小心翼翼的神色,低声道:“大家,外间……下雨了。”
    李世民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將茶盏送到唇边,却並未饮用。他放下茶盏,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前。
    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然是白茫茫一片雨幕。雨水冲刷著光洁的石板,溅起细密的水雾,远处的宫殿楼阁都隱没在雨帘之后,模糊不清。
    李世民静静地望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如同窗外的雨夜,谁也看不清里面翻涌著怎样的情绪。他就这样站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直到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被窗隙飘入的雨丝微微打湿。
    “传今日在祭坛值守的千牛卫中郎將来见朕。”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是。”黄德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退下。
    不多时,那名曾在殿內稟报过的千牛卫中郎將,带著一身未乾的水汽,快步走进殿內,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
    “起来回话。”李世民依旧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祭坛那边,雨落之时,情形如何?细细讲来。”
    中郎將不敢隱瞒,將晴天霹雳、乌云骤起、万民欢呼、太子在暴雨中被搀扶下坛、百姓跪拜高呼“千岁”等情景,一五一十,客观而详尽地稟报了一遍。
    殿內一片沉寂,只有中郎將略显紧绷的呼吸声和窗外持续的雨声。
    良久,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中郎將身上,那目光並不锐利,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久经沙场的中郎將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大殿里,“这雨,当真是在太子登坛祈雨四日之后,恰在他『五日之期』將满未满之时,应声而落?在万民瞩目之下,如同……真是他求来的一般?”
    中郎將浑身一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这个问题,他如何敢答?说“是”,近乎承认太子有沟通鬼神之能;说“不是”,可事实摆在眼前,万民所见,如何能否认?
    他只能將头垂得更低,声音乾涩:“臣……臣乃武夫,只知如实稟报所见所闻。天象玄奥,雨落之机巧,臣……臣实不知。”
    李世民沉默地看著他,没有再追问。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去吧。”最终,李世民挥了挥手。
    中郎將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躬身退了出去,直到退出殿外,被冰凉的雨一激,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空荡荡的太极殿內,重新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走回御案后,却並未坐下,只是负手而立,望著窗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雨幕,眼神晦暗不明。
    雨,確实下了。
    这场雨,救了旱情,或许也救了那个逆子的储位。
    李世民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窗外是滋润万物的甘霖,殿內,却仿佛有更深的寒意,在无声蔓延。
    ……
    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是被房遗直和两名健壮內侍半搀半抬著进来的。
    一进殿门,浓郁的药草气味便扑面而来,太子妃苏玉儿带著几名太医和宫女早已焦急等候在內。
    “快!快扶殿下躺下!”
    苏玉儿的声音带著哭腔,连忙指挥著將李承乾安置在早已铺好软垫的榻上。她一眼就看到了李承乾脸上、脖颈上那些被烈日灼出的深红色晒伤,部分地方甚至起了亮晶晶的水泡,嘴唇乾裂得翻起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暴晒过一般,透著一种虚脱的灰败。
    太医急忙上前诊脉、察看伤势,宫女们端来温水、乾净的布巾和早已备好的清凉药膏。
    李承乾闭著眼,任由太医和宫女们忙碌,只在药膏触及晒伤最重处时,眉头才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玉儿亲自拧了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擦拭著他脸上、手上的汗渍与雨水混浊的痕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