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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6章 路遇生僚
    两人聊罢之后,队伍继续向大山深处进发。
    隨著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致开始发生变化。
    先前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被刀砍火燎过的痕跡,以及一片片杂乱的次生林和灌木。
    原本空气中只有纯粹的山林气息,此刻也开始混杂进属於人类聚落的烟火气——柴火燃烧的烟味、牲畜粪便的味道。
    李彻偶尔还能在林木掩映的坡地上,看到用粗竹和茅草搭建的简陋窝棚竹楼。
    歪歪斜斜的,没什么建筑手法,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有些竹楼周围用荆棘粗略地围了一圈,就算是领地標识了。
    这些建筑大多空空荡荡,但也有几处隱约能看到竹帘后一闪而过的黝黑面庞。
    无需魏祥提醒,李彻便明白,这是正式进入了僚人活动的区域。
    队伍的气氛明显绷紧了许多,士兵原本只是寻常持握刀枪,此刻则开始逐渐结出阵型。
    一部分士兵则解下了背上的长条物件,迅速扯开包裹的油纸,露出了里面保养良好的燧发枪身。
    隨后,动作熟练地检查枪机、压实火药、装入铅弹。
    一旁的魏祥看得心惊肉跳,他虽久闻庆军火器犀利,但亲眼见到这么多条火枪在如此近的距离被亮出来,心中还是感到一阵不安。
    他忍不住策马靠近李彻一些,压低声音道:“陛下,此地林深草密,枯枝败叶极多,火器威力虽大,可若是万一走火引燃草木恐酿成燎原之火。”
    “届时我等困於山中,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彻闻言侧过头,笑著宽慰道:“魏卿放心,此行只带了火枪,未携火炮,亦无能爆燃剧烈的手雷。”
    “燧发枪射击的火星有限,引不起山火,朕心里有数。”
    又不是电影里,一枪能把油箱打爆。
    现实中的子弹连汽油都很难点燃,只要不是故意纵火,只是枪战很难引起山火。
    李彻话说得虽然篤定,可魏祥哪里真能放心?
    他可是听一些蜀军士卒提起过,去年庆军与蜀军合击羌蛮联军时,便是將对方诱入一处草木茂盛的河谷。
    然后用火炮狂轰滥炸了一整夜,据说第二天河谷都烧白了,所有敌军都是尸骨无存。
    那场景被传得神乎其神,也成了蜀地官员对庆军火器威力最直观的恐惧记忆。
    就在魏祥心中七上八下之际,前方负责开路的军士忽然发出一声低喝:
    “有动静!左侧灌木!”
    话音刚落,整支队伍瞬间进入临战状態。
    『哗啦啦』一阵甲叶轻响声后,士兵们立刻抬起火枪,刀枪对外,形成了一个紧凑的防御圆阵。
    李彻身旁的秋白、贏布、胡强三名悍將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纷纷勒马挡在李彻身前与侧翼,兵器出鞘,目光射向左侧灌木。
    就连李彻本人也已反手从背上摘下了硬弓,另一只手摸向箭壶,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魏祥嚇得心臟几乎停跳,死死攥住马韁。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唯一一个多余的。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顺著眾人警惕的方向望去。
    只见队伍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枝叶哗啦作响。
    就在眾人以为会衝出什么凶猛野兽时,几道身影连滚带爬地从灌木后跌了出来。
    那是几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皆是身形佝僂的老者,瘦骨嶙峋到了极点,身上的遮体之物勉强能看出是拼接的树皮和兽皮。
    皮肤黝黑粗糙,布满皱纹和污垢,几乎与山林同色。
    头髮鬍鬚更是虬结粘结,沾满草屑泥土,手里还紧紧抓著几枚沾著泥巴的野果。
    显然,几个老者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嚇坏了,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手臂胡乱挥舞著。
    他们说话语速极快,音节古怪拗口,带著浓重的喉音和吸气声。
    连魏祥这个自詡通晓僚语的官员,都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汇。
    李彻看著这几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简直和他印象中的野人如出一辙。
    不由得皱眉问道:“魏卿,他们说什么?”
    魏祥这时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仔细分辨了一下对方混乱的音节,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陛下,他们说的不是臣所知的任何僚人部族的语言,要么是来自极偏远、与世隔绝的小部落,要么......”
    他顿了顿,看著那几个老者浑浊的眼神:“要么就是神智已然不清,只会发出些本能的声音了。”
    李彻不置可否,对身旁一名亲卫偏了偏头。
    亲卫会意,带著两人谨慎上前,先是用刀鞘轻轻拨开老者们胡乱挥舞的手臂,快速搜查了他们身上。
    然后从隨身的乾粮袋里取出几块硬麵饼,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几个老者先是一愣,隨即如同饿狼般扑向麵饼,紧紧抓在手里,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鬆口。
    魏祥看著这一幕,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鄙夷,低声对李彻道:“陛下,这些人此等形貌,多半是『生僚』。”
    “在一些部族之中有旧俗,不养无用之人,一旦族人老迈,失去狩猎耕织之力,便被视为累赘被驱赶出部落,任其自生自灭。”
    “弃老而不养,悖逆人伦,禽兽之行也!”
    魏祥也是学儒的文士,对於儒家来说,这种『不孝』简直是世上最大的罪孽。
    然而,看著那几个蜷缩在地的身影,魏祥心中又有些怜悯。
    他嘆了口气,继续开口道:“不过......说起来,这也未必全是他们本性凶残。”
    “蜀南山地贫瘠,盐井、稍好的猎场和可耕田坡地,多被那几个大些的熟僚部族占据,这些弱小部族生存本就艰难,食物匱乏时......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不弃老,则壮者亦难存活,整个部族都可能灭绝。”
    李彻问道:“那些归化日久的『熟僚』部族,可有此等恶俗?”
    魏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色复杂:“熟僚部族中確无此事,他们多聚居在盐井附近,煮盐之役极其苦重,许多盐工往往不到中年,便已筋骨受损,肺癆缠身,目盲肤烂者比比皆是。”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活不到老迈之年,又谈什么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