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完全透亮。
魏祥牵著一匹瘦弱的衙署马匹,早早候在了城门洞外。
清晨的风格外沁凉,吹得他心头髮慌,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官袍。
他也不知道自己昨日是怎么了,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应下了皇帝?
蜀南?他管了这么多年盐,却从去过群山中的盐井。
那等化外之地,是小吏和军汉才会去的地方。
或许是昨日公堂上,皇帝的那番话打动了自己?
皇帝是执拗的,魏训能感觉到,他是真想要看到真相,要解决问题的。
而不是像以往的那些上官,只关心帐目是否好看。
这种『真』,在官场浸淫多年的魏祥看来,既陌生,又隱隱有些撼动。
又或许,是心底的好奇心在作祟。
族兄魏训那般惊才绝艷的人物,面对蜀南盐务这个顽疾,也只能以妥协换取安稳。
这个年纪轻轻,手段却凌厉得不像话的皇帝,要什么解开这个死结?
正心绪纷乱间,城门內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一支队伍从城门內显现出来。
人数不多不少,正好六百之数。
这是昨天魏祥告诉李彻的:蜀南那边情况复杂,边疆摩擦不断,就连那些製盐的僚人都有自己的武装。
人带少了不顶用,很可能直接消失在深山里了。
人带多了,那些羌蛮怕是怀疑是来討伐的,必然会有过激反应。
几百人是个正好的人数。
只是,这支队伍的模样,与他想像中衣甲鲜亮的御前亲军完全不同。
没有鲜艷的旗帜,没有鲜明的鎧甲,他们清一色穿著灰扑扑的黑色罩袍,罩袍下隱约露出暗沉色的甲冑轮廓。
走近了细看,魏祥才辨认出他们穿的不是皮甲,而是將铁片严密缀於厚布之內的布面铁甲。
每个士兵背上都用油布包裹著长条状的物件,腰间除了精钢佩刀,还掛著短柄骨朵和战锤,手中持著长枪和包铁皮盾。
虽然称不上衣甲鲜明,但魏祥却能感觉到,这是皇帝手下真正的精锐之师。
队伍最前方,李彻未著龙袍,未坐鑾驾。
他骑著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一身玄色戎装,外罩黑色披风。
背上负著一张硬弓,得胜鉤上掛著一桿长枪,肩上蹲坐著一只纯白色的海东青。
今日的皇帝不像是那个手段强硬的帝王,倒像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將军。
看到城门边等候的魏祥,李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抬手朝他招了招。
魏祥连忙牵著马小跑上前,躬身行礼:“臣魏祥,参见陛下。”
“免礼。”李彻的声音清朗而温和,“既隨朕入山,便算是半个军中之人了。”
“来人,给魏卿取一套合身的甲冑,再换一匹脚力稳当的马。”
一名亲兵立刻从驮马上取下一套备用的布面铁甲和头盔,又牵来一匹颇为神骏的栗色战马。
“穿上吧,山间路险,多一分防护总是好的。”
李彻看著魏祥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甲冑,又补充了一句:“此行辛苦,这套甲冑和这匹马,待回城后便不必归还了,算朕赐你的。”
魏祥心头一震,连忙再次深深拜谢:“臣谢陛下厚赐!”
御赐的宝马和甲冑,可就不简单了,正常来说大臣也没有私藏甲冑的资格。
如此隆恩,让魏训心惊的同时,又觉得心中一暖。
“穿著吧,抓紧时间。”
在亲兵协助下,魏祥有些笨拙地套上那身布面铁甲,铁片贴在身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翻身上了那匹栗色马,马儿立刻打了个响鼻,比他那匹衙署老马精神得多。
队伍没有惊动更多百姓,隨著李彻轻轻一挥手,六百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城门,离开了蓉城。
前行不过数里,官道便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向上,掩映在茂密植被中的崎嶇山路。
队伍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莽莽苍苍的绿色海洋之中。
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著泥土、腐叶和草木的浓烈气息。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厚厚的树冠洒下,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马蹄踏上去软滑不稳。
藤蔓荆棘不时拉扯著衣甲,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怪叫,更添几分幽深诡秘。
魏祥紧紧跟在李彻侧后方,努力適应著顛簸的山路上,同时紧张地观察著周围。
他发现,这支庆军队伍行进极有章法。
队伍分成数段,前后呼应,即便在如此难行的路上,依然保持著严整的队形。
士兵们对这样的环境似乎並不陌生,彼此间偶有简短的手势交流,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
李彻骑在马上,目光沉静地扫视著山林,偶尔会停下来观察周围地形。
山路越来越陡,雾气在林间瀰漫不散,能见度很低。
魏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早已隱没在浓绿与雾靄之后。
前方,是更深的群山。
突然响起的问话,打破了山林间压抑的寂静。
“魏卿也是第一次入山?”李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魏祥闻言连忙回道:“回陛下,臣惭愧。”
他脸上有些发热,作为主管盐务多年的官员,竟从未踏足过盐源之地,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没什么可惭愧的。”李彻头也没回,声音里听不出责备,“你是文臣,职责在统筹调度,坐镇府城是你的本分。若事事都需主官亲歷险地,那朝廷设官分职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接著道:“这山路比朕想的还要难走,朕现在算是明白,为何羌蛮能在此地盘踞,朝廷屡次征剿却总是难以根除了。”
他控著黑风,灵巧地绕过一段裸露的树根,继续道:
“他们生於斯,长於斯,熟悉每一道山樑、每一条溪涧。”
“依仗天险,结寨自守,进可袭扰,退可遁入茫茫林海。”
“朝廷大军来了,补给漫长,地形不熟,十成力气使不出三成,最终难竟全功。”
魏祥深以为然,接口道:“陛下圣明,盐井便在这重重险阻的深处,產盐之地是命脉,却也成了祸乱之源。”
“朝廷要盐,百姓要盐,那些羌蛮、僚人同样视盐为生存贸易之根本,为了爭夺盐井控制,百年来自相攻伐,又对抗朝廷,从未真正平息过。”
“难,实在是难......”
队伍正沿著一条近乎被荒草藤蔓淹没的路向上攀行,马蹄不时打滑,士兵们需互相搀扶。
李彻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两侧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
脚下泥泞坎坷,那根本不能称为路,只是不知被多少人兽踩踏出来的小径。
忽然,他开口道:
“若是朕將此间道路修得宽阔平坦,直通各主要盐井乃至蛮部山寨之外,局面会如何?”
魏祥正全神贯注地控马,闻言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他慌忙抓紧韁绳,抬头看向前方皇帝的背影,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在这蜀南腹地的莽莽群山中修路?
还要修得宽阔平坦,直通盐井山寨?
这......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得是多大的工程?要动用多少民夫?耗费多少银钱?
劈山凿石,跨越深涧,抵御瘴癘毒虫......
这怕是只有山神才能办到的事!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此非人力所能及』。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皇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突发奇想。
魏祥的思绪飞快转动起来。
如果,只是说如果......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条通天坦,途贯穿蜀南群山......
那么,朝廷的军队、粮秣、官员,就能直接进入这片化外之地。
对盐井的掌控將变得直接有力,巡检、收税、派驻工匠都將便利无数倍。
对於那些依仗山险的羌蛮部族而言,天堑变通途,意味著他们最大的屏障消失了。
朝廷大军朝发夕至,物资补给源源不断,这种威慑將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征討。
盐路稳了,盐价自然稳,朝廷对边地的控制力將急剧增强。
甚至那些最难驯的蛮族,在失去地理优势后,或许也不得不考虑归化,而非继续对抗。
这设想大胆惊人,但也......太有诱惑力了。
“陛下。”魏祥的声音有些乾涩,“若真有此等通天之路,则盐脉可固,边患可弭,朝廷政令可达深山,蛮部必深感震慑,只是......”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疑虑,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在群山之中修筑如此道路,工程浩大,几非人力可成。”
“且蛮荒之地瘴癘横行,工匠民夫难以久驻,耗费钱粮恐是天文数字。”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想法好是好,但根本做不到。
李彻听出了他话里的质疑,却並不恼怒,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人力有时穷,然决心无穷。”他淡淡地说,“魏卿,你只看到了难处。朕却看到了路通之后的边陲安定,万民可享平价食盐,朝廷岁入大增,蛮部变害为利......其利远大於其难。”
他顿了顿,侧过脸瞥了魏祥一眼:“至於如何修,能否修成......那是工部的事情。”
“而朕现在问的是,你觉得此策,能否彻底解决蜀南的盐铁隱患和蛮族作乱?”
魏祥被李彻问得哑口无言。
从战略上看,若能成,简直是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可问题是......这事真的能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