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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云梦对》(中)
    此时李彻心中已然明了,虚介子比他想像中更有才华。
    这一套理论的重要性极高,甚至足以保大庆边疆数百年不出问题!
    李彻此刻有些兴奋,为何自古以来中国强大,但却战爭不断。
    不就是没能处理好和周边各国的关係吗?
    打得过的国家,不占领他们的土地,不奴役他们的子民,不掠夺他们的財富,反而给他们提供帮助,这是哪般道理?
    而打不过的国家,要么往死里拼命,要么就送更多財物以消財免灾,使得恶性循环不断。
    国与国之间就是弱肉强食,该剥削就得剥削,你不剥削他们,他们起势了转头就会欺负你。
    虚介子见李彻已然领会,便微笑著捋了捋雪白的长须:“陛下,若依此策,逐步经营,使我大庆藩属稳固,朝贡络绎,则边疆可安,外衅可弭。”
    “更有源源不断之贡赋、商税、乃至战略资源输入,充实我朝国库。”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才能更硬,许多此前因財力所限而不敢轻动的內政改革,方有推动的底气。”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李彻心坎里,眼中不禁光芒大盛。
    这些日子与朝臣商议国是,提起內政革新,大多重臣开口便是教化百姓、砥礪德行。
    这些事情虽然也重要,却总让李彻觉得虚无縹緲。
    唯有虚介子,一针见血地点出了真正的重点,那就是经济基础。
    这观念看似有些市侩,却无比真实。
    李彻来自现代,太清楚金钱在推动社会变革中的作用了。
    没有充足的財政支持,强军、基建、教育、科研、福利......一切都是空谈。
    大儒们鄙夷『铜臭之物』,可古往今来,哪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能离得开它?
    钱作为工具,本无什么附加属性,只看掌握在谁手中,用於什么地方。
    “先生真知灼见,深合朕心!”李彻感嘆道,语气更加诚恳,“既谈及內政,朕眼下確有一大难题,如鯁在喉,日夜思虑。”
    虚介子不由得笑道:“陛下先莫要说,老夫知晓陛下心中所想,不如你我取笔墨来,將其写在手心,再一起观之。”
    李彻无奈笑著摇头,虚介子到底还是古代文人,就喜欢这个调调。
    不过,这只是小事情而已,李彻自然不会败兴。
    虚介子当即让林清源去取来笔墨,二人別过头去,在手心写了一个字。
    握成拳头凑在一起,缓缓打开,果然是两个『世』字。
    李彻和虚介子对视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果真如此!”
    一旁站岗的胡强听到笑声,不由得回过头去,向两人投向关切的目光。
    笑了一会儿,李彻开口道:“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数百年,其势虽经朕几番打击,依旧尾大不掉。”
    “朕欲彻底革除其弊,又恐逼迫过甚,引得狗急跳墙,联合反噬,则天下又將大乱。”
    “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虚介子见李彻问及核心,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陛下所虑极是,世家之患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可除。”
    “老夫观陛下近年举措,已极有章法,科举取士便是向旧有政局中『掺沙子』的妙手,寒门士子日后必是陛下的最大助力。”
    “然则,沙子可掺入朝廷,又何尝不能......掺入世家內部?”
    “掺入世家內部?”李彻若有所思,“先生是指......分化拉拢?”
    “正是此意。”虚介子頷首,“好叫陛下知道,其实世家並非铁板一块。”
    “在世家內部,嫡子与庶子的待遇天差地別,利益亦非一致。”
    “嫡脉继承宗祧,占据绝大部分资源与政治影响力;庶子虽往往也能得些钱財田產,但在家族地位和仕途前景上,难望嫡系项背。”
    “长此以往,財富与权势愈发集中於少数嫡系手中,每代的传承都在累计,世家岂能不越来越强,越来越难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智谋之光:“陛下何不立法,干预其家產传承?”
    “譬如,颁行《遗產析分令》,规定世家户主故去后,其田宅、商铺、浮財等,诸子皆有法定的继承份额,尤其可强调对获取功名者额外倾斜。”
    “同时,大力鼓励、褒奖世家庶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並明確其晋升不以家族嫡庶为碍,唯才是举。”
    李彻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几乎要击节讚嘆。
    这不正是汉武帝『推恩令』的翻版吗?
    只不过推恩令针对的是诸侯王,而此策针对的是天下所有世家大族。
    通过国家立法,强制拆分大家族的財產,削弱其经济集中度。
    同时为处於家族边缘的庶子开闢上升通道,將其利益与皇权和科举制度绑定。
    长此以往,世家內部必然分化,大量庶出人才將被吸收进朝廷体系,反而成为制约嫡系的力量。
    “善!大善!”李彻忍不住赞道,“此乃阳谋,分化瓦解於无形!”
    “只是......”他隨即又蹙起眉头,“世家传承数百年,岂能看不出其中厉害?”
    “若他们联合抵制,或阳奉阴违,恐引激烈反弹。”
    虚介子早有预料,淡然一笑:“陛下所虑甚是,故此举需配合另一策,乃攻心为上。”
    “陛下可知,世家大族最在意的是什么?是钱財吗?还是官位?”
    李彻摇了摇头:“应该都不是,或许是读书学习的资格?”
    虚介子笑道:“不错,读书乃是重中之重,但在老夫看来,也非根本。”
    “哦?”李彻好奇道,“还请先生教我。”
    虚介子开口道:“他们最在乎的,是那份累世积累的『清誉』与『门第』,是祖宗先辈留下的赫赫声名与道德光环!”
    “此物看似虚无,实则是他们凝聚族人,影响士林,区別於寒门庶民的精神支柱!”
    李彻点头,这確实是世家维持超然地位的重要原因。
    那些世家出门见客人,都不会说自己在朝中的官职,而是用『琅琊诸葛』、『弘农杨氏』来自我介绍。
    虚介子继续道:“既然如此,陛下何必去夺他们这份『虚名』?”
    “非但不夺,反而可以大加尊崇,朝廷可公开褒奖那些歷史悠久,曾出过名臣良將的世家,表彰其『诗礼传家』、『忠义孝友』的门风。”
    “祭孔、庆典等场合,给予其家族代表显赫礼遇;修史立传,突出其先祖功绩。”
    “简而言之,將他们的祖宗捧得高高的,將他们的『祖宗优越性』在礼制层面给予充分肯定。”
    李彻似乎有些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
    虚介子开口道:“將其祖宗牌位,化为约束他们的无形枷锁!”
    “当朝廷不断强调某世家,祖上如何忠君爱国、清廉刚正时,这个家族的当代掌权者,行事反而会多一层顾忌。”
    “他们若行贪腐、结党、对抗朝廷,天下人便会指责他们『有辱门风』、『愧对先祖』。”
    “朝廷届时再行训诫或惩处,便占据了绝对的道德制高点,如此一来,他们引以为傲的祖宗威名,反而成了陛下手中的一把软刀子。”
    “而在实际政务中。”虚介子总结道,“陛下尽可推行《遗產析分令》,提拔庶子,打压其经济政治垄断。”
    “但在礼制名誉上,却给予其家族高度尊崇,也就是明面上给足面子,里子上慢慢抽掉其根基。”
    “让那些世家核心人物,一方面享受著虚荣的满足,一方面却被一点点削弱与分化。”
    “待到他们惊觉时,想必已是无力回天,即便有个別激烈反抗者,朝廷以『维护其祖宗清誉』为名处置,亦能减少很多阻力,甚至得到其家族內部受惠庶子的支持。”
    李彻听完,久久无言。
    只是望著凉亭外舒捲的云雾,心中波澜起伏。
    虚介子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可太狠了。
    將权谋和人心,分析融合得浑然天成,可谓深諳斗爭之精髓。
    他已经能想像到未来那些世家顶著祖宗威名,却又谨小慎微的样子了。
    “听先生一席话,朕如拨云见日。”李彻最终长嘆一声,郑重拱手,“先生之才,经天纬地。”
    “这云梦山清茶,朕饮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朕......真心恳请先生出山,助朕一臂之力。”
    “非是为朕,更为这天下苍生,能早一日沐浴新政之光。”
    这一次,虚介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李彻真诚的脸庞,转而望向山谷间沉浮的雾气,仿佛看到了师父王远山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最终,他收回目光,看向李彻,那双重瞳之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对著李彻一揖到地:
    “陛下不以老夫山野鄙陋,推心置腹,咨以国政。”
    “先师亦有遗命,嘱老夫助陛下成就大业。”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老夫......皆义不容辞。”
    “云梦山虚介子,愿隨陛下出山,略尽绵薄,以报君恩!”